念念出生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青阳城已经连着下了半个月的雨，偏偏那天放晴了。太阳从东边的山后面爬上来，把整个城照得亮堂堂的。院子里的冰心花沾着雨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是谁在上面撒了一把碎金子。
周鑫在产房外面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听见洛璃在里面忍着痛，一声不吭。听见月清霜在低声安慰她，月清澜在指挥产婆。听见灵儿在外面来回踱步，嘴里念叨着“怎么还没出来怎么还没出来”。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站着。
手心里全是汗。
洛天成坐在廊下，端着茶杯，茶杯里的水早就凉了，他一口没喝。他的眼睛盯着产房的门，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小子。”他忽然开口。
周鑫转过头。
“坐下。晃得本座眼晕。”
周鑫愣了一下，在他身边坐下。但刚坐下，又站了起来。
洛天成叹了口气，没有再说。
终于，一声啼哭从产房里传出来。
那声音又响又脆，像是有人用筷子敲了一下瓷碗。周鑫整个人僵住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门开了。月清霜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走出来，脸上满是笑意。
“鑫儿，你看看。”
周鑫走上前，接过孩子。手在抖，抖得厉害。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家伙——皱巴巴的，红通通的，眼睛闭着，小拳头握得紧紧的。嘴巴一抿一抿的，像是在找什么。
“她怎么这么小？”他的声音有些哑。
月清霜笑了。
“你小时候也这样。你爹第一次抱你的时候，也问了一样的话。”
周鑫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怀里的孩子。
小家伙忽然睁开眼，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葡萄。她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嘴巴继续抿。
洛天成凑过来，看着孩子，笑得合不拢嘴。
“让本座抱抱，让本座抱抱。”
周鑫小心翼翼地把孩子递过去。洛天成接过，手也在抖。
“念念，念念，我是外公。叫外公。”
念念当然不会叫。她打了个哈欠，继续睡。
洛天成一点都不失望，抱着她，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灵儿也凑过来，踮着脚尖看。
“她好小啊。她的手指好细。她的鼻子好小。”
她伸手想摸，又缩了回去，怕弄疼她。
月清澜从产房里出来，脸上带着笑。
“璃儿想看看孩子。”
洛天成连忙把孩子递过去。
周鑫跟着走进产房。洛璃靠在床上，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她接过孩子，低头看着，嘴角微微上扬。
“念念。”她轻声道。
小家伙像是听到了，嘴巴动了动，发出一声细细的哼唧。
洛璃抬起头，看着周鑫。
“像你。”
周鑫蹲下身，看着妻子和女儿。
“像我什么？”
“像你小时候。娘说的。”
周鑫笑了笑，伸手轻轻碰了碰女儿的脸蛋。软软的，热热的，像刚出炉的馒头。
“念念，我是爹。”
念念没有理他，继续睡。
满月那天，周家老宅热闹极了。
七大圣地都派了人来。天剑圣地来的是沈青，带了一把小木剑，说是剑无痕亲手削的。剑无痕在信里说：“剑是给念念的，等她长大了用。木剑断了，爹再给她削一把。”沈青念信的时候，表情很无奈，但大家都笑了。
紫阳圣地来的是那个胖墩墩的弟子，如今也瘦了不少，有了几分掌门弟子的样子。他带了两坛酒，说是紫阳真人专门为念念满月酿的，等念念长大了喝。他还带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小子，别忘了来喝酒。”
万兽圣地来的人带了一头小金毛犼，毛茸茸的，像一团金色的棉花球。说是万兽老人送给念念的玩伴，名字都取好了，叫“小馒头”。
星辰圣地送了一幅星图，画的是念念出生那天天上的星辰排列。星月仙子说，这幅星图是星辰圣地历代祖师传下来的手艺，每张星图都是独一无二的。
玉女圣地送了一套小衣裳，是苏玉瑶亲手缝的，用的是玉女圣地特产的云锦，摸起来像摸到了云彩。
般若圣地送了一串佛珠，是慧明大师开过光的。送东西来的小和尚说，师父说了，这串佛珠保平安，比什么都强。
洛天成抱着念念，一一接待客人。念念今天穿了红色的小衣裳，头上戴着一顶小帽子，帽子上绣着一朵冰心花。她睁着大眼睛，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不哭也不闹。
“这孩子，像她爹，沉稳。”洛天成得意地说。
周鑫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
院子里摆了五桌酒席，是灵儿带着几个帮忙的媳妇做的。红烧鱼、清蒸灵鹤、葱油饼、灵参汤……满满当当的，桌子都快摆不下了。
“哥，你尝尝这个！”灵儿端着一盘新做的点心跑过来，塞了一块在他嘴里。
点心是甜的，入口即化，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
“好吃。这是什么？”
“冰心花糕！我用院子里的冰心花做的！”灵儿得意地说，“伯母说好吃，小洛姐姐也说好吃。哥你觉得呢？”
“好吃。”
灵儿高兴地跑去招呼客人了。
月清霜和月清澜坐在廊下，看着满院子的人，相视而笑。
“姐姐，你看那边。”月清霜指了指洛天成。他正抱着念念，跟沈青说话，一脸得意，好像在说“你看我外孙女多好看”。
月清澜笑了。
“妹夫现在可高兴了。比当年自己当上家主还高兴。”
月清霜点点头。
“是啊。念念来了，这个家就全了。”
傍晚，客人们陆续散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一家人。洛天成抱着念念，舍不得放手。灵儿在收拾碗筷，月清霜和月清澜在厨房里洗碗。洛璃坐在廊下，手里拿着那个绣了一半的肚兜——早该绣完了，但她总说“还差几针”。
周鑫在她身边坐下。
“累不累？”
洛璃摇摇头。
“不累。”
她看着洛天成怀里的念念，嘴角微微上扬。
“你看爹，抱着念念就不肯放了。”
周鑫笑了笑。
“岳父高兴。”
“你呢？你高兴吗？”
周鑫看着念念，小家伙已经睡着了，小嘴微张，发出细细的呼吸声。
“高兴。”
洛璃靠在他肩上。
“我也是。”
夜深了。洛天成终于舍得把念念放下，回客房休息了。灵儿也去睡了，说明天一早还要起来做早饭。月清霜和月清澜最后检查了一遍门窗，也回屋了。
院子里只剩下周鑫和洛璃。
月光洒在花圃上，冰心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摆。念念的小床放在廊下，周鑫特意用阵法护着，风吹不到，虫子也进不来。
“周鑫。”
“嗯？”
“你说，念念长大了，会像谁？”
周鑫想了想。
“像你。”
“为什么？”
“因为像你好看。”
洛璃笑了。这次，她伸手轻轻打了他一下。
周鑫握住她的手，没有松开。
月光下，两人并肩坐着。
念念在梦里翻了个身，发出细细的哼唧声。花圃里的冰心花在风中摇摆，花瓣上的露珠滚来滚去，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远处的后山，周战天的墓前，月光洒在汉白玉的墓碑上，泛着淡淡的光。碑上的字清晰如新——“先考周公讳战天大人之墓”。落款是“子周鑫、媳洛璃、女灵儿同立”。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松树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在轻轻说话。
周鑫抬起头，看着后山的方向。
月光很好。
爹，您看到了吗？
念念出生了。
您的外孙女。
她很好看，像洛璃。
等她会走路了，我带她来看您。
您一定会喜欢她的。
风停了。
松树不再响。
月光静静地洒在墓碑上。
周鑫笑了笑，低下头，看着身边的洛璃。她已经靠在他肩上睡着了，呼吸平稳，眉头舒展。
他轻轻拂去她额前的碎发，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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