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会走路那天,是个春天的早晨。
院子里的冰心花开得正旺,纯白的花瓣上还沾着露水。周鑫蹲在花圃前,正给花松土。念念扶着廊下的柱子,站得摇摇晃晃的,像一棵刚被风吹着的小树苗。洛璃坐在廊下,手里拿着那个绣了一年还没绣完的肚兜——其实早就绣好了,但她总说“还差几针”,大概是想留着点什么,让日子过得慢一些。
“念念,来,到爹这儿来。”
周鑫转过身,张开手。
念念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葡萄。她松开手,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歪歪扭扭的,像是随时要摔倒。她又迈了一步,这一步稳当了一些。第三步、第四步……她走得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扑进了周鑫怀里。
“爹爹!”她咯咯地笑,露出四颗小米粒一样的牙齿。
周鑫把她抱起来,举过头顶。念念高兴得手舞足蹈,笑声像银铃一样在院子里回荡。
“她会走路了。”洛璃放下手里的肚兜,走过来。
“嗯。”周鑫把念念放下来,让她扶着洛璃的腿。
念念抬起头,看着洛璃。“娘!”
洛璃蹲下身,轻轻捏了捏她的小脸。“念念真厉害。”
念念更高兴了,松开手,又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这次她没有扶任何东西,走了五六步,才一屁股坐在地上。她没有哭,坐在地上,仰着头看着周鑫和洛璃,咧嘴笑了。
月清霜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念念坐在地上,连忙跑过来。“哎哟,我的小祖宗,怎么坐地上了?”她抱起念念,拍了拍她身上的土。
“伯母!念念会走路了!”灵儿从外面跑进来,手里还提着一篮子菜。她蹲在念念面前,“念念,走一个给姑姑看看!”
念念被月清霜放下来,扶着灵儿的腿,稳稳当当地走了几步。
灵儿高兴得拍手。“念念太厉害了!姑姑给你做好吃的!”
念念似乎听懂了,拍着小手,嘴里喊着:“吃!吃!”
月清澜从药圃回来,看见这一幕,也笑了。“这孩子,像她爹。小时候就爱吃。”
周鑫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家人围着念念转,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念念三岁那年,周鑫开始教她认字。
他找了一块木板,用炭笔在上面写了一个“周”字。“这是咱们家的姓。念念也姓周。”
念念坐在他腿上,看着木板上的字,歪着头想了想。“周。”
“对。周。”
她又看了一会儿,忽然说:“爹的周。”
周鑫愣了一下。“为什么是爹的周?”
“因为爹姓周。”她理所当然地说。
周鑫笑了。“对,爹姓周。念念也姓周。”
念念点点头,从他腿上滑下去,跑到洛璃面前。“娘!念念姓周!爹的周!”
洛璃把她抱起来。“对,念念姓周。”
念念满意地笑了。
她又跑到月清霜面前。“伯母!念念姓周!”
月清霜笑着点头。“对,念念姓周。”
她又跑到月清澜面前。“伯母!念念姓周!”
月清澜蹲下身,轻轻捏了捏她的小脸。“对,念念姓周。”
她又跑到灵儿面前。“姑姑!念念姓周!”
灵儿正在厨房里切菜,头也不抬地说:“对,念念姓周。姓周的人都要吃胡萝卜。”
念念愣了一下,看了看灵儿手里橙红色的胡萝卜,皱起了小眉头。“念念不吃胡萝卜。”
“姓周的人都吃胡萝卜。”灵儿一本正经地说。
念念犹豫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那……念念吃一点点。”
灵儿忍着笑,切了一小片胡萝卜递给她。念念接过来,放进嘴里,嚼了嚼。“好吃!”她又伸手要了一片。
周鑫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笑了。
念念五岁那年,周鑫带她去给周战天上坟。
清明时节,青阳城下着小雨。周鑫撑着伞,念念穿着小雨靴,踩在水坑里,啪嗒啪嗒的。
“爹,太爷爷住在哪里?”
“住在后山。”
“后山远吗?”
“不远。走一会儿就到了。”
“太爷爷长什么样?”
周鑫想了想。“很高,很壮。手很大。”
“像爹一样大吗?”
“比爹还大。”
念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手。“念念的手好小。”
“等你长大了,手也会变大的。”
“那太爷爷现在在哪里?”
周鑫沉默了一下。“在天上。”
念念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下雨了,太爷爷会不会淋湿?”
“不会。天上有房子,很大很大的房子。淋不到。”
念念点点头,继续踩着水坑。
到了墓前,周鑫把伞插在地上,蹲下身,把墓碑上的落叶清理干净。念念站在他旁边,仰着头看着那块高大的汉白玉墓碑。她还认不全上面的字,但她认得出“周”字。
“这是太爷爷的周。”她说。
周鑫点点头。“对。太爷爷的周。”
他点了三炷香,插在墓前的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在细雨中慢慢散开。
“爹,我带念念来看您了。”
念念学着周鑫的样子,双手合十,对着墓碑拜了拜。“太爷爷好,我是念念。”
风吹过来,松树沙沙地响。念念抬起头,看着摇晃的松枝。“太爷爷在说话。”
周鑫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风吹过来,松树响了。伯母说,那是天上的亲人在说话。”
周鑫沉默了一下,笑了笑。“对,太爷爷在说话。他说,念念真乖。”
念念高兴地笑了。
下山的时候,念念走累了。周鑫把她背在背上。她趴在他肩上,小声说:“爹,太爷爷一个人住在山上,会不会寂寞?”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有松树陪他。有风陪他。还有我们,每年都来看他。”
念念点点头,把脸埋在他肩上。“念念以后每年都来看太爷爷。”
“好。”
雨停了。天边露出一道彩虹。念念抬起头,看着那道彩虹,眼睛亮晶晶的。“爹,太爷爷是不是住在彩虹上面?”
周鑫想了想。“也许是吧。”
念念笑了。“那太爷爷一定很开心。彩虹好漂亮。”
周鑫背着她,慢慢走下山。
念念七岁那年,洛天成从洛家赶来,说要教念念下棋。
“外公,这个怎么走?”念念坐在棋盘前,手里拿着一颗白子,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洛天成指着棋盘中间。“放在这里。中间最厉害。”
念念把棋子放下去,歪着头看了看。“为什么中间最厉害?”
“因为中间控制的地方多。你看,放在这里,四面八方都能管到。”
念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拿起一颗黑子。“那念念走哪里?”
“你想走哪里就走哪里。”
念念想了想,把黑子放在了角落里。
洛天成笑了。“为什么放在角落?”
“因为角落安全。没有人注意到角落。”
洛天成愣了一下,看着念念,又看了看周鑫。“这孩子,像你。鬼精鬼精的。”
周鑫笑了笑,没有说话。
念念学得很快。一下午的功夫,就学会了基本的规则。虽然还不太会布局,但已经能跟洛天成走几手了。
“外公,你输了。”念念把最后一颗棋子放下,笑嘻嘻地看着洛天成。
洛天成看了看棋盘,自己的大龙确实被围死了。他愣了半天,忽然哈哈大笑。“好!好!本座的外孙女,就是厉害!”
他把念念抱起来,举过头顶。“念念是天才!比本座强多了!”
念念咯咯地笑。“外公,放我下来!头晕!”
洛天成把她放下来,念念跑去找月清霜。“伯母!我赢了外公!”
月清霜笑着擦擦手。“念念真厉害。”
“外公说我是天才!”
月清霜看了洛天成一眼,洛天成嘿嘿笑了。“本来就是天才。”
月清霜摇摇头,没有反驳。
念念十岁那年,开始跟灵儿学做菜。
她站在厨房里,踩着小板凳,才勉强够到灶台。灵儿站在她旁边,手把手地教她切菜。
“刀要拿稳。手指要弯起来,这样不会切到手。”
念念认真地点点头,小心翼翼地切着豆腐。豆腐很软,她切得很慢,一块一块的,大小不太均匀,但都切开了。
“姑姑,我切好了。”
灵儿看了看。“不错。第一次能切成这样,已经很好了。”
念念把豆腐放进锅里,按照灵儿教的,加了盐、加了酱油、加了葱花。出锅的时候,豆腐有些碎了,但闻起来很香。
“爹!你尝尝!”念念端着一小碗豆腐跑到院子里。
周鑫接过碗,尝了一口。豆腐很嫩,咸淡刚好,葱花的香气在嘴里散开。“好吃。”
念念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比灵儿姑姑做的还好吃。”
灵儿从厨房探出头来。“哥!你偏心!念念做的明明比我第一次做的好吃,但你说我做的难吃!”
周鑫笑了笑。“你第一次做的确实难吃。又咸又苦。”
灵儿不服气地哼了一声,缩回厨房继续忙活了。
念念又端了一碗给洛璃。“娘,你尝尝。”
洛璃尝了一口。“好吃。”
她又端了一碗给月清霜。“伯母,你尝尝。”
月清霜尝了一口。“好吃。”
她又端了一碗给月清澜。“伯母,你尝尝。”
月清澜尝了一口。“好吃。”
她又端了一碗给洛天成。“外公,你尝尝。”
洛天成尝了一口。“好吃!比洛家的大厨都强!”
念念高兴得跳起来。“以后我天天给你们做!”
周鑫笑了。“好。天天做。”
念念十三岁那年,开始修炼了。
她的天赋很好,比灵儿当年还好。第一次引气入体,只用了三天。三个月突破到后天境,半年突破到先天境。洛天成高兴得不得了,说念念是天纵奇才,将来一定能超过她爹。
但念念不太喜欢修炼。她更喜欢做菜。
“爹,我不想练剑了。”她有一天忽然说。
周鑫看着她。“为什么?”
“练剑好无聊。我想跟灵儿姑姑学做菜。”
周鑫沉默了一下。“做菜也很好。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爹在,没人敢欺负你。”
念念看着他。“爹,你以前是不是很厉害?”
周鑫笑了笑。“还行。”
“有多厉害?”
“能把天打一个窟窿。”
念念不信,跑去问洛璃。洛璃点点头。“是真的。”
她又跑去问月清霜。月清霜笑着说。“你爹当年可威风了。”
她还是不信,跑去问灵儿。灵儿正在做红烧鱼,头也不抬地说。“你爹当年是仙帝,万法仙帝。诸天万界最厉害的人。”
念念愣住了。她跑回去找周鑫。
“爹!你以前是仙帝!你怎么不告诉我?”
周鑫揉了揉她的脑袋。“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那你现在呢?”
周鑫想了想。“现在是你爹。”
念念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也是最好的爹。”
夕阳西下,周鑫坐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云。洛璃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就是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洛璃靠在他肩上。“嗯,真好。”
远处,灵儿在厨房里喊。“吃饭了!红烧鱼!念念最爱吃的!”
念念跑过去,帮灵儿端菜。月清霜和月清澜从药圃回来,手里捧着刚摘的蔬菜。洛天成坐在桌前,等着开饭。
周鑫站起身,牵着洛璃的手。
“走吧,吃饭了。”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
窗外,夕阳正好。花圃里的冰心花开得正旺,纯白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
念念夹了一块红烧鱼放进周鑫碗里。“爹,你尝尝。这是我做的。”
周鑫尝了一口。“好吃。”
念念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这是一个普通的日子。也是最好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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