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十八岁那年春天,周家老宅的冰心花开得比往年都好。
满院子的纯白花瓣在晨风里轻轻摇晃,露珠顺着花瓣滚落,啪嗒一声砸在青石板的缝隙里。月清霜说这是好兆头,今年的花格外精神。月清澜说是地气养足了,这院子这些年安静,花草也养出了灵性。周鑫听着,没有接话。他知道,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万道之心与诸天万界融为一体后,天地灵气一年比一年浓郁,连青阳城这样的小地方,也沾了光。
念念在院子里练剑。她不喜欢修炼,但每天早晨都会练半个时辰,说是“不能给爹丢人”。她的剑法不像洛璃那样清冷凌厉,也不像灵儿那样灵动活泼,自成一派,慢悠悠的,像是在跳舞。但周鑫看得出来,这套剑法里有一种特别的东西——不是杀意,不是锐气,而是一种从容。像她这个人。
“爹,你看我这一招。”念念收剑,转身看着他。
周鑫坐在廊下,点了点头。“不错。下盘再稳一点就更好了。”
念念嘟了嘟嘴。“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你每次下盘都不够稳。”
念念不服气,又练了一遍。这回特意留意了脚下,果然稳当了许多。她收了剑,跑过来,一屁股坐在他身边,满头大汗。
“爹,你说我以后能成为仙帝吗?”
周鑫想了想。“你想成为仙帝吗?”
念念摇摇头。“不想。太累了。”
“那就不当。”
“那你当年为什么要当仙帝?”
周鑫沉默了一下。“因为不当仙帝,就保护不了想保护的人。”
念念看着他。“那现在呢?”
“现在不用了。现在有你娘,有你伯母们,有你姑姑,有你外公。还有你。”
念念笑了。“所以你现在可以偷懒了?”
周鑫也笑了。“算是吧。”
念念靠在他肩上,像小时候一样。“爹,你说太爷爷现在在哪里?”
周鑫抬头看了看天。“在天上。”
“还住在彩虹上面?”
“也许吧。”
念念想了想。“那太爷爷一定很开心。因为我们现在过得很好。”
周鑫没有说话。风从后山吹过来,松树沙沙地响。念念抬起头,看着摇晃的松枝。“太爷爷在说话。”
“你怎么知道?”
“风吹过来,松树响了。伯母说,那是天上的亲人在说话。”
周鑫笑了。“对,太爷爷在说话。他说,念念长大了。”
念念也笑了。
傍晚的时候,洛天成来了。他骑着他那头老灵鹤,慢悠悠地落在周家大门前。老头子如今快八十了,头发全白了,但精神还好,走路带风,声音洪亮。
“念念!念念!外公来了!”
念念从厨房探出头来。“外公!我在做菜!”
洛天成走进厨房,看了看灶台上的菜。“红烧鱼、清蒸灵鹤、葱油饼……今天什么日子?”
念念头也不回地说。“什么日子都不是。就是想做了。”
洛天成笑了。“好,好。外公今天有口福了。”
他走出厨房,在院子里坐下。周鑫给他倒了杯茶。
“岳父,洛家还好吗?”
洛天成喝了口茶。“好得很。本座现在什么都不用管,每天钓鱼下棋,逍遥自在。”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周鑫。“给念念的。”
周鑫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发簪。白玉的,簪头雕着一朵冰心花,花瓣薄得像能透光,花蕊用了淡蓝色的宝石,精致极了。
“本座让人雕了三个月。”洛天成说,“念念十八了,该打扮打扮了。”
周鑫把盒子收好。“多谢岳父。”
洛天成摆摆手。“谢什么。本座的外孙女,本座不疼谁疼?”
晚饭是念念做的。红烧鱼、清蒸灵鹤、葱油饼、灵参汤,还有一盘冰心花糕。她的手艺比灵儿当年还好,红烧鱼做得外酥里嫩,灵参汤熬得浓而不腻。洛天成吃了三碗饭,喝了两碗汤,吃了三块冰心花糕,撑得直打嗝。
“念念这手艺,比洛家大厨都强。”他赞不绝口。
念念笑了。“外公喜欢就好。”
月清霜给她夹了一筷子菜。“行了,别光顾着高兴。吃饭。”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
夜里,周鑫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念念十八岁了。当年那个皱巴巴的小家伙,如今已经长成了大姑娘。她像洛璃一样好看,像他一样倔。她不喜欢修炼,喜欢做菜。她说,做菜能让别人开心,她就开心。
她没有成为仙帝,也没有成为什么大人物。她就是念念。周家的念念。
“想什么呢?”
洛璃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没想什么。就是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洛璃靠在他肩上。“是啊,真快。”
远处,念念的房间还亮着灯。她在试那支发簪,对着铜镜照了又照,嘴角翘得老高。
灵儿从她房间门口路过,探头看了一眼。“好看!”
念念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姑姑……”
灵儿笑着走了。她如今是青阳城最好的厨子,每天都有很多人来她的饭馆吃饭。但她最得意的,还是教出了念念这个徒弟。
月清霜和月清澜坐在廊下,一边剥莲子一边说话。剥好的莲子放在一个小碗里,白生生的,像是珍珠。
“姐姐,你说念念以后会嫁个什么样的人?”月清霜问。
月清澜想了想。“像她爹那样的。”
月清霜笑了。“那可不好找。”
“不急。慢慢找。”
两姐妹相视而笑。
周鑫听着这些声音,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许多年前,他站在这里,一无所有。现在,他什么都有了。
第二天清晨,周鑫一个人去了后山。
周战天的墓前,松树又长高了一截。汉白玉的墓碑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光,碑上的字清晰如新。他蹲下身,把墓碑前的落叶清理干净。
“爹,念念十八岁了。”
他点了三炷香,插在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在晨风中慢慢散开。
“她很好看,像洛璃。她不喜欢修炼,喜欢做菜。她做的红烧鱼很好吃,比灵儿做的还好。”
他顿了顿。
“爹,我现在过得很好。有娘在,有洛璃在,有灵儿在,有念念在。每天平平淡淡的,但很安心。”
风吹过来,松树沙沙地响。
“您放心吧。”
他站起身,看着墓碑上的字。阳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墓碑上,暖暖的。
他笑了笑,转身下山。
回到周家,念念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灶台上摆着几碟小菜,一锅白粥,还有一笼热气腾腾的馒头。
“爹,吃饭了!”她探出头来喊。
周鑫在桌前坐下。洛璃给他盛了一碗粥,月清霜给他夹了一块馒头,月清澜给他添了一碟小菜。灵儿坐在对面,嘴里塞着一个馒头,腮帮子鼓鼓的。洛天成在喝粥,呼噜呼噜的,很响。
念念最后坐下,手里端着一盘葱油饼。“这是太爷爷最爱吃的。娘说,太爷爷每次出门回来,都要让伯母烙几张。”
她把葱油饼放在桌上,金黄色的饼上撒着翠绿的葱花,香气扑鼻。
周鑫拿了一张,咬了一口。饼是热的,外酥里软,葱花的香气在嘴里散开。
“好吃。”
念念笑了。
窗外,阳光正好。花圃里的冰心花开得正旺,纯白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远处的后山,松树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在轻轻说话。
这是一个普通的日子。
也是最好的日子。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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