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门大比的开幕式,设在青云宗主峰脚下的青云广场。
这一天,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广场中央搭起了一座三丈高的擂台,通体由青冈岩砌成,表面刻着加固符文,能承受筑基期以下的一切攻击。擂台四周插满了青云宗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这是青云宗一年一度最盛大的日子。
台上,宗主、各堂首座、内门长老依次落座,个个气息如渊,深不可测。
台下,三千外门弟子列队肃立,白衣如雪,剑意冲霄。
更外围,是数千杂役和散修,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
林闲站在杂役队列的最前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杂役服,在三千白衣的映衬下,寒酸得像一只误入鹤群的鸡。
但他腰杆挺得笔直。
增高鞋垫的错觉光环全开,把“我很强”三个字写在脸上。
周明站在他左边,紧张得手心冒汗。郑远站在他右边,脸色阴沉,目光死死锁定擂台边的某个人影。
——外门前十,第七席,周云霆。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生得眉清目秀,举止儒雅,正微笑着和身旁的同门交谈。任谁看都是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
郑远握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林闲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台上,宗主开始致辞。
那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面容清癯,语气平和。但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偏偏传遍了整个广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今年大比,规矩略有调整。”宗主说,“杂役院前三名,可向本宗外门前十发起挑战。若能取胜,则直接晋升外门,并免试进入内门候选。”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直接晋升外门已经够优待了,还免试进入内门候选?
这哪里是“略有调整”,分明是天降馅饼!
无数外门弟子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林闲三人身上,羡慕、嫉妒、不屑、玩味……各种情绪交织。
林闲面不改色,心里却在疯狂打鼓。
宗主亲自宣布这个规则,说明这不是执法堂私下捣鬼,而是宗门高层的决策。
可为什么?
为什么要给杂役这么大的优待?
他正想着,忽然感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抬头望去,宗主正看着他。
那目光平和、深邃,仿佛能看透一切。林闲心中一凛,下意识运转敛息诀,把修为压得更深。
宗主微微一笑,移开了视线。
“挑战,即刻开始。”他宣布。
全场安静下来。
赵大牛走上台,声音洪亮:“第一场,杂役院第三名郑远,挑战外门前十第十名,陈霄!”
郑远深吸一口气,走上擂台。
他的对手陈霄是个浓眉大眼的青年,练气四层中期,擅使一把重剑。
两人修为差了两个小境界,胜负几乎毫无悬念。
但郑远打得异常顽强。
他没有学过高阶法术,只会最基础的拳脚,却硬是靠着不要命的打法,在陈霄手下撑了三十招。
第三十一招,陈霄的重剑架在他脖子上。
“你输了。”陈霄说。
郑远嘴角溢血,却笑了。
“我知道。”他说,“但我尽力了。”
他看向台下的林闲,点了点头。
林闲回以一个点头。
他明白郑远的意思:尽力,就是不负承诺。
郑远下台时,周云霆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第二场,周明挑战外门前十第九名。
周明练气二层巅峰,对手练气四层初期。
差距依然悬殊。
但周明也撑了二十五招,比所有人预料的都久。
他下台时,手臂脱臼,肋骨断了两根,脸上却带着笑。
“林师弟,”他对林闲说,“剩下的交给你了。”
林闲点头。
第三场,轮到他了。
赵大牛看着名单,顿了顿,似乎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开口:
“第三场,杂役院第一名林闲,挑战……”
他停顿了一瞬。
“外门前十第七名,周云霆。”
全场再次哗然。
不是第十名,不是第九名,而是第七名。
周云霆,练气四层巅峰,距离五层只差一线,是今年外门大比的热门人选。
执法堂这是铁了心要废掉这个杂役。
台下,刘岩端坐于执法堂席位,面无表情。
但林闲能感觉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像毒蛇的信子。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擂台。
周云霆已经等在上面了。
他看着林闲,笑容温和:“林师弟,久仰。”
林闲没接话。
周云霆也不恼,继续笑道:“听说你有一手疾风指,使得不错。还有一手痒痒粉,也让不少师兄弟吃过苦头。今日能领教,荣幸之至。”
他把“荣幸之至”四个字咬得很重,笑意却不达眼底。
林闲终于开口:“周师兄,请。”
裁判宣布开始。
话音未落,周云霆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
好快!
林闲瞳孔一缩,青云步本能展开,堪堪避开一道凌厉的掌风。
“咦?”周云霆略感意外,“步法不错。”
嘴上夸着,手下却毫不留情。他使的是一套玄阶下品掌法——惊涛掌,招式连绵不绝,一掌快过一掌,如惊涛拍岸,一浪高过一浪。
林闲被逼得连连后退,连疾风指都来不及施展。
台下,三千外门弟子看得津津有味。
“那杂役居然能躲开三掌?”
“四掌了……五掌……卧槽,七掌!”
“周云霆放水了吧?”
周云霆没有放水。
他甚至越来越认真。
因为眼前这个练气二层初期的杂役,滑溜得像条泥鳅,明明修为远不如他,偏偏每次都能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致命一击。
不是运气,是预判。
这小子……在阅读他的招式。
周云霆眼神一冷,掌法陡然加速!
“惊涛三叠浪!”
这是惊涛掌的杀招,三掌几乎同时拍出,封死了林闲所有退路。
避无可避。
林闲咬牙,不退了。
他抬指,疾风指第三重,正面迎上!
“嘭!”
气劲炸开。
林闲倒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三滚,嘴角溢血。
周云霆立在原地,眼中闪过惊异。
那一指,威力远超练气二层。
他低头看向自己掌心——那里有一个红点,隐隐作痛。
这小子,练气二层?
不对。
周云霆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原来是个扮猪吃老虎的。”
林闲从地上爬起来,抹掉嘴角的血。
他抬头,对上周云霆玩味的目光。
“既然林师弟藏着后手,”周云霆温声道,“那为兄也不必留力了。”
他周身气息陡然暴涨!
练气四层巅峰,全开!
林闲眯起眼睛。
小银在怀里躁动,想要出来。
“还不到时候。”他在心里说。
周云霆再次攻来。
这一次,林闲连躲的机会都没有。
三招。
仅仅三招,他就被一掌拍在胸口,重重撞在擂台边缘的围绳上。
“噗——”一口鲜血喷出。
台下,张小福脸色煞白:“林哥!”
周明和郑远也变了脸色。他们知道林闲强,但没想到周云霆强到这个地步。
练气四层巅峰,和二层巅峰的差距,不是任何技巧能弥补的。
林闲扶着围绳,慢慢站起来。
他咳嗽两声,吐出嘴里的血沫。
周云霆没有追击,反而负手而立,笑吟吟地看着他。
“林师弟,认输吗?”
林闲没说话。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
全场目光瞬间聚焦。
来了来了!传说中的痒痒粉!
周云霆眼中闪过讥讽:“林师弟,这招对我没用。灵气护体……”
话没说完,林闲已经把布袋扔了过来。
不是撒粉,是扔。
布袋在半空中散开,白色的粉末漫天飞舞。
周云霆早有防备,灵气护盾瞬间撑开,粉末被隔绝在外。
但下一秒,他脸色变了。
粉末里,夹着一根银针。
绣花针如游鱼般穿过灵气护盾的缝隙——任何护盾都有缝隙,只是极难捕捉——精准地扎在他手腕上。
“叮。”
针尖入肉三分。
周云霆低头,看着手腕上那个小小的血点,表情空白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是怒极反笑。
“好,好得很。”他拔出绣花针,随手扔在地上,“一个杂役,居然能伤我。”
他抬起头,眼神彻底冷下来。
“我本想留你几分面子,毕竟宗主要在看着。但你既然不识抬举……”
他一掌拍向林闲天灵盖!
这一掌,动了杀心。
林闲没有躲。
他闭上眼睛,似乎在等待。
就在掌风触及发丝的瞬间——
“够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
周云霆的手腕被人握住。
他猛然转头,看到一个白衣少女站在身侧。
柳清雪。
她面容清冷如雪,声音也冷:“他赢了。”
周云霆愣了愣,随即冷笑:“柳师妹,这里不是你灵植堂的地盘。他哪里赢了?”
柳清雪放开他的手腕,指向擂台地面。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了地上的血。
不是林闲的血。
是周云霆的血。
从他手腕那个小小的针孔里,正在缓缓渗出一丝黑色。
“针上有毒?”周云霆脸色骤变。
柳清雪淡淡道:“不是毒。是龙葵草汁,遇血则显黑,无毒无害,三个时辰自消。”
她看向裁判,声音平静无波:
“外门大比规则第十六条:挑战赛双方,一方见血,即为劣势。周云霆已见血,林闲无大碍。按规则,此战……”
她顿了顿。
“林闲胜。”
全场死寂。
三千外门弟子,数千杂役散修,包括台上的各堂首座、内门长老,都在消化这句话。
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按规则,确是如此。”
说话的是宗主。
他微微颔首,语气平和:“此战,杂役院林闲胜。晋升外门,入内门候选。”
一锤定音。
周云霆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
他想争辩,却发现自己无从辩起。
规则确实这么写的。
只是从来没人把“见血”判为胜负依据——修士过招,见血太正常了。
但柳清雪偏偏抠了这个字眼。
而她成功了。
周云霆看向林闲。
那个杂役正弯腰捡起地上的绣花针,小心翼翼地在袖子上擦了擦,然后揣进怀里。
动作自然,神色平静,仿佛刚才经历的不是生死搏杀,而是日常练功。
周云霆忽然想起一个词。
老六。
他咬牙切齿。
林闲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真诚,很无辜。
“周师兄,”他说,“承让。”
周云霆拂袖下台。
柳清雪看了林闲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
林闲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然后慢慢走下擂台。
张小福第一个冲上来,激动得语无伦次:“林哥!你赢了!你打赢外门第七了!”
周明和郑远也围过来,眼神复杂。
他们亲眼见证了奇迹。
一个练气三层——不,明面上二层——的杂役,正面战胜了练气四层巅峰的外门精英。
用的不是蛮力,是脑子。
郑远看着林闲,欲言又止。
林闲知道他想问什么。
“周云霆输了。”他说,“你的仇,报了一半。”
郑远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足够了。”他说,“剩下的,我自己来。”
林闲拍拍他的肩膀。
这时,赵大牛走过来,表情复杂。
“林闲,”他顿了顿,“从今天起,你是外门弟子了。”
“收拾收拾,明天去外门报到。”
林闲点头。
他转身,望向广场外。
那里是杂役院的方向,他在那里住了两个月。
明天,他就要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