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内灯火通明。
张山坐在铺着破虎皮的纯金龙椅上。棉布睡衣的领口敞开,双手习惯性地揣在袖子里。
赵铁躺在地上。鲜血顺着他断裂的手腕和脚踝流淌,渗入温玉地砖的缝隙。他没有闷哼,死死盯着上方那个穿着睡衣的男人。
燕返站在门边。残剑插在腰间的剑鞘里。他闭着眼,呼吸均匀。
苏清月从后堂走出来。她手里拿着那把标志性的金算盘,走到张山身侧站定。她看了一眼地上的赵铁,白皙的手指搭在算珠上。
“算账。”张山语气平淡。
苏清月点头。手指拨动算珠,清脆的碰撞声在大堂内回荡。
“极品温玉地砖,被血液污染三块。按市价,需赔偿十五万极品灵石。”苏清月报出第一个数字。
赵铁冷笑。天枢院暗影卫统领的尊严让他无视了肉体的痛苦。他随时准备赴死,根本不在乎这些荒谬的数目。
“深夜破门,惊扰平安镖局护院灵兽。导致灵兽情绪失控,喷吐虚空黑火。损耗真气折算补偿款,三十万极品灵石。”苏清月面无表情,继续拨动算珠。
后院传来小黑狗啃骨头的喀嚓声,配合着苏清月的报价。
“夜间非法入侵,导致老板与员工被迫加班。按照大周劳务律法最高限度赔偿,加上精神损失费。总计,两百万极品灵石。”苏清月双手托着金算盘,目光垂下,看着赵铁,“现款还是分期?”
赵铁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唾沫落在温玉地砖上。
“要杀便杀。”赵铁声音嘶哑,透着决绝,“天枢院没有摇尾乞怜的狗。”
张山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坐姿。
“损坏公物,抗拒执法,态度恶劣。”张山看着赵铁,“你赔不起。”
赵铁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他下颌猛地用力,咬碎了藏在左侧后槽牙里的毒囊。
九幽蚀骨毒。修仙界排名前三的绝毒。只需一滴,元婴期修士的五脏六腑会在三息内化为脓水。连元婴都会被毒素彻底溶解,绝无生还可能。这是暗影卫最后的归宿。
黑色的毒气瞬间顺着赵铁的经脉蔓延。他的脸色变成诡异的紫黑色。大口大口的黑血从他嘴里涌出,带着刺鼻的腥臭味。他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骨骼发出被腐蚀的嘶嘶声。
赵铁闭上眼。死亡的黑暗即将降临。这是他能为天枢院做的最后一件事。保守秘密,魂归九幽。
张山没有起身。他甚至没有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言出法随·因果逆转。”
平淡的八个字从张山嘴里吐出。没有真气波动,没有天地异象。纯粹的规则降临在大堂内。
赵铁猛地睁开眼。
他体内的剧痛消失了。腐蚀五脏六腑的九幽蚀骨毒在规则的强行扭曲下,性质发生了彻底的反转。极致的死气瞬间转化为极致的生机。
黑色的毒血在经脉中倒流,颜色褪去,变成生机勃勃的鲜红。被腐蚀的内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组、加固。断裂的手腕和脚踝处,肉芽疯狂交织。骨骼重新接合。
一股磅礴的灵气从他干涸的丹田处爆发。他原本停滞在元婴中期的修为,在这股庞大生机的冲击下,直接破开了瓶颈,稳稳踏入元婴后期。
赵铁从地上坐了起来。
他呆呆地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双手。感受着体内充盈到极点的真气。他不仅没死,反而因祸得福,达到了此生武道的巅峰状态。
这不是奇迹。这是绝对的惊悚。
赵铁转头看向坐在龙椅上的张山。那个男人依然揣着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恐惧。前所未有的恐惧攥住了赵铁的心脏。他不怕死。但他怕这种连生死规则都能随意捏造的存在。在这人面前,他连自杀的资格都被剥夺了。死亡不再是解脱,甚至不再由他自己做主。
赵铁突然抓起地上一块碎裂的刀片,狠狠抹向自己的脖子。
刀锋切开皮肤。鲜血还没来得及渗出,切口瞬间合拢。连一道淡淡的白印都没留下。那股庞大的生机在抗拒他所有的自毁行为。
当啷。
碎刀片掉在温玉地砖上。
赵铁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他身经百战的道心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张山下巴微抬。
“燕返,把那个吃白食的牵过来。”张山吩咐。
燕返睁开眼。他走到大堂角落,抓住一根手腕粗细的玄铁链,用力一扯。
铁链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一个人影在地上爬行。他穿着破烂的麻袋,脖子上扣着一个沉重的玄铁项圈。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嘴里叼着半块啃得残缺不全的兽骨。
人影爬到大堂中央。灯光照亮了他的脸。
赵铁的瞳孔瞬间收缩到极限。
“冥鸦前辈……”赵铁声音发颤。
那是名震九州的暗杀之王。曾经让大周皇室都寝食难安的恐怖存在。现在,他像一条被驯服的野犬,趴在张山的脚下,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冥鸦吐掉嘴里的兽骨。他抬起头,看着赵铁。他空洞的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无尽的麻木。两行清泪顺着冥鸦脏兮兮的脸颊流下。
“招了吧。”冥鸦声音嘶哑,带着浓浓的哀求,“在这里,死是最高级别的奢望。你现在不说,等会他会让你知道,活着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冥鸦磕了一个头,继续去啃那块地上的兽骨。小黑狗今天心情不好,这是他好不容易抢到的晚饭。
赵铁的心理防线彻底溃散。他整个人趴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温玉。
“我说。”赵铁开口,声音干涩,“天枢院刺杀你,不是为了报复太上长老的死。我们是接到了‘地下’的神谕。”
张山没说话,静静听着。
“九州之上,天机阁与天枢院只是表面的掌控者。”赵铁语速极快,生怕张山失去耐心,“在两宗的高层背后,隐藏着一个联盟。名为拜渊教。”
苏清月拨动算珠的手指停顿。她听过这个名字。大周皇室的绝密卷宗里,只有只言片语的记载。
“拜渊教的成员,全都是活了上千年的隐世大能。他们曾经探索过葬神渊的外围,被深渊的气息侵蚀。”赵铁浑身发抖,“他们不再信仰天道,只信仰深渊底部的那个存在。今天死在门外的那个修士,带走的是开启深渊核心的钥匙。龟甲。”
赵铁抬起头,眼神充满绝望。
“神谕降临。不惜一切代价,夺回龟甲。阻止任何人靠近葬神渊。”赵铁说完,重重地磕头,“我知道的全说了。”
大堂陷入死寂。
苏清月看向张山。这件事的性质已经变了。不再是世俗皇权和宗门的争斗,而是涉及整个修仙界存亡的深渊隐秘。拜渊教的底蕴,远超大周皇室。
张山伸出右手。他握住苏清月停在算盘上的左手。掌心温热,力度平稳。
苏清月的心跳漏了一拍。那股让人窒息的高维压迫感,在张山触碰她的瞬间烟消云散。三尺之内,万法不侵。也包括恐惧。
张山收回手,重新揣进袖子里。
“两百万极品灵石。你还不清。”张山看着地上的赵铁,“平安镖局不养闲人。燕返,给他上项圈。”
燕返从储物袋里摸出一个刻满密集阵纹的暗金色项圈。他走到赵铁面前,单手掐住赵铁的脖子,将项圈扣了上去。
阵纹亮起。劳务契约生成。
“后院堆了一万斤万年沉香木。你去劈柴。”张山定下规矩,“每天劈满五百斤,供饭一顿。干满三百年,放你自由。”
赵铁没有反抗。他甚至感到一丝庆幸。劈柴三百年,总比面对眼前这个怪物要好。
燕返拽着项圈上的铁链,将赵铁拖向后院。冥鸦叼着兽骨,自觉地跟在后面爬了出去。
大堂重新安静下来。
张山站起身。他走到大门前,推开两扇万年玄铁大门。
清晨的时辰已到。
天空却没有亮起。
帝都上空的云层变成诡异的铅灰色。没有风,没有鸟鸣。整条朱雀大街陷入一种绝对的死寂。青石板上结出一层厚厚的白霜。空气中的温度骤降,连灵气都被冻结。
一顶纯黑色的木轿,停在平安镖局台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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