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莉娅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银发马尾垂在肩侧，“但父王常说，命运给予的所有礼物，都早已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标好了你无法想象的价格。休息吧。晚上自己用终端看《艾特拉星近代史概要（插图版）》，重点看星核能源应用史和‘大寂静时代’之前的文明遗迹记载。明天我会抽查。如果你连我们这个世界怎么变成现在这样、又为什么快要完蛋了都搞不清楚，那你这把‘钥匙’恐怕连锁眼都找不到。”
她把那个银色薄片终端扔在陆衍手边的软垫上，转身离开了训练室，脚步干脆，没有回头。
终端冰凉。陆衍躺了足足五分钟，才积攒起一点力气，挣扎着坐起来，拿起终端。他戳了戳，屏幕亮起。他用生涩的艾特拉通用语词汇混合着意念，这玩意儿似乎真的能捕捉一点模糊的思维指向，在复杂的主页面上摸索了半天，终于找到了莉娅说的历史概要，点了进去。
文字他依然大半不认识，但有很多清晰的图片、动态影像甚至全息投影片段。他看到巨大的、如同山岳般的金属城市如何从疮痍满目的地面挣脱引力束缚，缓缓升空；看到形态各异的种族代表，有的矮壮敦实留着大胡子，有的修长优雅耳朵尖尖，有的肌肉贲张皮肤异色，都各自坐在一张巨大的圆桌前，激烈地争吵、比划，最终在一片光芒中握手；看到如繁星般的光点从星球各处的地表、海洋、甚至山脉中渗出，汇成光的溪流，涌向星球的核心……看着看着，他靠在训练室冰凉的墙壁上，眼皮越来越重，身体残留的酸痛和大脑的过度运转带来的疲惫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终端从他松开的手中滑落，屏幕暗了下去。
这次，他睡着了。而且，没有立刻做梦。
他是被一阵强烈的、突如其来的心悸惊醒的。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冰冷的、仿佛心脏被无形之手攥住、狠狠挤压的压迫感，从胸腔正中央炸开，瞬间席卷四肢百骸，连指尖都变得麻木。他猛地睁开眼，剧烈地咳嗽起来，像离水的鱼一样张大嘴呼吸。训练室里一片昏暗，只有应急的微光照明，窗外已是沉沉的夜色，三枚月亮高悬，银白色的那枚边缘，那圈暗红色如同滴入清水的浓墨，晕染得更加明显，几乎侵占了小半个月面，在清冷的月华下，显得妖异而不祥。
心悸的感觉在慢慢退去，但留下了一种清晰的、骨髓都在发冷的恶寒——被什么东西“注视”着的感觉。不是莉娅透过监控的那种审视，也不是训练时教练严厉的目光，而是更遥远、更冰冷、更……非人的，仿佛来自宇宙真空本身，带着纯粹的“观测”与“记录”意味的凝视。
他摸了摸狂跳不止的胸口。衣服下面，皮肤正常，没有伤痕。但刚才那一瞬间，他好像又“听”到了。不，是“接收”到了。两段模糊的、叠加纠缠的、比梦中更加破碎的“信息碎片”。
一段碎片冰冷、精确，像最精密的仪器在报告错误：无数黑色的、蛛丝般纤细却无比坚韧的“线”，从无法观测的维度刺入一颗颗发光星辰的核心，贪婪地、高效地抽取着星辰的光芒与“脉动”；星辰的光芒迅速暗淡、熄灭、固化，化为冰冷死寂的、布满裂纹的灰色石球。画面一闪，出现一个模糊的、颤抖的、仿佛承载着无尽痛苦的背影，孤独地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姿态各异的石像林中。那些石像栩栩如生，却凝固着最后的惊恐与绝望。
另一段碎片温暖、粘稠，像濒死之人的血泪：无边无际的哭泣、哀嚎、绝望的祈祷，汇聚成悲伤的海洋；但在海洋的最深处，在无数熄灭的“火种”余烬里，依然有一点一点、极其微弱的、不肯屈服的光芒在挣扎、闪烁。这光芒指向许多遥远的方向，其中几处格外明亮、格外熟悉，有一处……就在他此刻身处的这座宫殿之下，深处，虽然澎湃，但搏动的节奏已现紊乱，核心处缠绕着丝丝缕缕不详的灰暗。
这两段碎片来得突兀，去得迅疾，只在陆衍混乱的脑海中留下一些更加模糊的意象和一种沉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想要呕吐的悲恸与冰冷。他扶着墙壁，挣扎着站起来，双腿虚软，走到巨大的观景窗前，额头抵在微凉的透明屏障上，冰冷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他看着窗外那个悬浮在月光下、美丽得如同幻梦、却又背负着可怕倒计时的奇异世界。
黑色的线。抽走星辰的光。孤独颤抖的背影。无边的哭泣。不肯熄灭的、星火般的希望。
还有那句预言。
星核被夺，枯竭将至，死亡布局，守护现界，亦是救赎众生。
“原来……不是比喻，也不是夸张啊……”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呵出的热气在屏障上晕开一小片转瞬即逝的白雾。真的有东西，在偷走这些世界的“生命”。而他，一个昨天最大的烦恼是下个月房租和找不到工作的普通人，被强行塞了一把不知道干嘛用、甚至不知道是不是真品的“钥匙”，扔到了这个只剩几十年寿命的鬼地方，还被告知要去“救赎众生”。
这感觉，就像刚学会狗刨就被扔进了太平洋风暴中心，还指着你说“去，把那个最大的漩涡给填上”。
荒诞。无力。还有一股从脚底直冲头顶的、想要尖叫逃跑却无处可逃的恐慌。
但在这所有的负面情绪底下，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太察觉的、细微的、不合时宜的躁动。像一颗被外星人随手扔进陌生星球土壤里的地球杂草种子，虽然懵逼，虽然水土不服，虽然被巨大的环境差异吓傻，但感受到了一点水分、一点温度，那属于“生命”本身的、最底层的求生与适应本能，开始不安分地、微弱地挣扎，想要破开坚硬的外壳。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依旧普通的手掌。试着回想白天画符文时的那种感觉，那种线条在意识里变得清晰、顺着某种理解流淌到指尖的触感。他集中精神，摒弃杂念，想着“光”，想着那个名为“艾尔”的符文结构。
什么都没发生。只有窗外的城市灯火和冰冷的月光，安静地映在他汗湿的、微微颤抖的手掌上。
他又试了一次，更加用力地想，几乎在脑子里呐喊“光！亮起来！”
还是什么都没有。只有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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