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娅没说话,只是立刻转身,快步走到那面巨大的观景窗前。她举起终端,启动某个扫描程序,终端侧面弹出几个细微的探头,发出几乎听不见的、高频率的嗡鸣,一道淡蓝色的光幕从探头射出,仔细扫描着陆衍刚才额头抵过的玻璃区域。她紧盯着终端屏幕上飞速滚动的数据流和频谱分析图,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凝重起来,甚至微微发白。
几秒钟后,扫描完成。莉娅盯着屏幕,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半晌,她抬起头,把屏幕转向陆衍,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震惊和确认:“不是眼花,也不是反光。”
屏幕上显示着经过多重算法增强和能量特征比对的放大图像。在看似光洁无瑕的玻璃表面,检测到了两个极其微弱、能量层级低到几乎消散殆尽、但结构异常复杂的能量印记残留。数据旁边附有简短的特性分析:
印记A:结构高度有序,逻辑性极强,能量特征呈现“绝对理性”与“解析万物”倾向,与古老记载中“智慧之神”的权柄领域存在0.7%的模糊关联可能性。
印记B:结构充满动态变化与生命韵律,能量特征呈现“高活性”、“强情感共鸣”与“治愈/生长”倾向,与古老记载中“生命之神”的权柄领域存在0.8%的模糊关联可能性。
残留印记相互作用模式:呈现短暂“共鸣”与“交织”状态,非对抗性,疑似协同触发或同时显现。
“智慧与生命……陨落之神残留的神力印记……在你触碰过的玻璃上……”莉娅低声喃喃,像在确认一个不可思议的事实。她收起终端,看向陆衍的眼神彻底变了,不再是单纯的嫌弃、审视或好奇,而是混合了极度的震惊、一种近乎敬畏的了然,以及一丝深藏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慎重,甚至是一点点恐惧。对未知,对无法理解的力量,对眼前这个看似普通、却接连引发不可思议现象的“凡人”的恐惧。
“走。”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朝门口走去,步伐比来时更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紧迫感,“父王和大法师等的就是这个。什么都别问,跟着我。”
再次走进星辰厅,陆衍的感觉和第一次截然不同。少了许多初来乍到的懵懂和对超现实场景的震惊,多了几分沉甸甸的、仿佛浸透了冷水的压力。高耸的星空穹顶依旧缓缓旋转,那些模拟的星辰璀璨夺目,但陆衍却总觉得,其中某些光点似乎比记忆中黯淡了那么一丝,或许是心理作用。中央平台上,艾特拉星的全息影像静静悬浮,那些代表星核节点的光点依旧在闪烁,但在陆衍此刻看来,它们的搏动似乎也透着一股力不从心的疲惫。
国王奥罗和大法师已经等在主平台下方。国王依旧穿着那身深蓝镶金的长袍,身姿挺拔如松,但眉宇间似乎凝聚着比昨日更深的思虑。大法师还是那身紫袍,白色的、没有焦点的眼睛“望”向陆衍走来的方向,手中的法杖顶端水晶流淌着细微的、仿佛在自主计算的电弧。
“陛下,大法师。”莉娅上前几步,微微躬身行礼,姿态比昨日更加恭谨,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她侧身示意陆衍上前,自己则退后半步,垂手侍立。
“陆衍,”国王开口,声音平稳低沉,但在空旷的大厅里带着清晰的穿透力,“莉娅报告了你的情况,以及她在你房间的发现。关于那个梦,以及你在玻璃上留下的……痕迹。现在,把你记得的,感受到的,从入睡到醒来站在窗前那一刻,所有细节,尽可能完整、不加任何主观修饰地说出来。不要遗漏任何一点,哪怕你觉得荒诞不经、毫无关联。”
陆衍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忽略那两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他从昨晚结束训练、回房自学历史概要开始讲起,说到因疲惫靠在墙边睡着,然后描述了那个混乱破碎的梦境——黑色的抽取之线,熄灭的星辰,孤独颤抖的背影,无边哭泣中不肯熄灭的星火希望,以及反复回响的“钥匙”一词。接着,他讲到被心悸惊醒,走到窗边,那种被冰冷遥远之物“注视”的恶寒,以及无意识抬手、指尖划过玻璃时闪过的微光和之后看到的、纠缠一瞬便消散的两个奇异印记。他尽量描述那种“感觉”——信息的冰冷与温暖,画面的破碎与冲击,注视的遥远与非人,印记的复杂与那转瞬即逝的共鸣感。他词汇贫乏,描述得磕磕绊绊,但努力传达出那种超越了视觉和听觉的、直击意识的体验。
他说完,大厅里陷入了短暂的、近乎凝固的寂静。只有头顶星空投影无声旋转,以及周围悬浮光屏上数据永不停歇的细微滚动声。
国王和大法师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中传递的信息沉重如山。
“预言……正在被激活。”大法师的沙哑嗓音率先打破了寂静,在空旷的大厅里激起轻微的回响,“他不只是‘听’到了预言的回响。他正在成为媒介,一个……容器,或者通道,被动地接收两位陨落神明残存于世界法则、时空裂缝中的信息碎片。那些画面,是祂们陨落前最后‘看’到的景象,是祂们对‘星核被夺’这一灾难本质的、超越语言的直接警示。”
国王上前几步,距离陆衍更近了一些。那股属于统治者的、山岳般的沉静威压再次笼罩下来,但这次其中似乎还掺杂了一丝别的东西——一种深切的、沉重的疲惫,以及被证实的、最坏预感的寒意。他那双鹰隼般的湛蓝眼睛紧紧锁住陆衍:“你说你‘看’到了黑色的线,在抽取星辰的光辉?像抽走液体的吸管?”
陆衍点头,回忆起梦中那令人不适的景象,胃部微微抽搐:“是,感觉……很贪婪,很冰冷,没有生命,就是一种……纯粹的‘抽取’本身。那些星星的光,很快就被抽干了,变得灰暗,死寂,裂开。”
“那就是星核枯竭的本质。”国王的声音里透出浓重的、无法掩饰的疲惫,他缓缓闭上眼,又睁开,眼中锐利的光芒下是无法撼动的沉重,“不是自然衰竭,不是周期变化。是掠夺。系统性的、跨时空的掠夺。我们早有推测,但苦于没有直接证据,更无法理解掠夺的方式,追踪不到源头。你的‘看见’,虽然模糊,却从最直观的层面,证实了我们最不愿相信、却最接近真相的猜想。”
他挥了挥手,动作似乎都带着重量。中央平台旁边,一组新的、更加复杂精密、也更具冲击力的数据图表和动态模型浮现出来。其中最为刺眼的,依旧是那根断崖式下跌的猩红色曲线,但旁边多了许多密密麻麻的注解、变量参数和基于新输入的“掠夺模型”重新演算出的、更加陡峭的预测轨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