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你带来的信息,结合大法师对‘神性印记’的确认,以及我们刚刚完成的最新一轮深层星核共振扫描与能量衰减溯因分析……”国王指向那条仿佛要坠入无底深渊的曲线,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块砸在寂静的空气里,“星核能量的安全倒计时,需要再次修正。公开的‘一百年’是安抚民心的数字。之前内部评估的‘七十五年’是基于自然衰竭模型的乐观估计。而现在,引入‘主动掠夺’变量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莉娅瞬间苍白的脸,最后落在陆衍写满茫然与惊悸的脸上。
“乐观估计,我们还有七十五年。但如果掠夺行为加剧,或者其背后存在我们尚不了解的、更高效的机制……这个时间,可能会缩短到只有五十年。甚至更少。”
七十五年。五十年。甚至更少。
陆衍被这冰冷的、精确到令人绝望的数字砸得有些发懵,耳朵里嗡嗡作响。对于一个昨天还以为“能源危机”是指石油涨价、电动车充电麻烦的地球青年来说,一个星球的“寿命”以几十年为单位倒数,这种尺度带来的冲击力,是毁灭性的。他下意识地看向窗外——透过星辰厅侧面高大的观景窗,能看到悬浮城在晨光中熠熠生辉的轮廓,流线型的交通工具无声穿梭,一切井然有序,充满未来感。这么繁华、这么先进、这么……活生生的世界,只剩下不到一个人生的时间了?
“那……星际航行计划?你们之前提过的,寻找新家园?”他几乎是机械地提问,脑子里还在消化“五十年”这个概念。五十年,他可能都活不到那时候,这个世界就要没了?
“是我们目前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出路。”国王沉声道,声音里没有多少激昂,只有不容动摇的决绝,“寻找新的宜居星球,寻找可以替代星核的能源,或者……找到终止这场掠夺的方法。为此,艾特拉星所有种族,所有资源,都必须集中于此。但现在,”他目光重新聚焦在陆衍身上,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审视,有评估,也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溺水者看到飘来木板般的、冰冷的期待,“这个计划,因为你的出现,多了一个更明确的目标,也多了一个更关键的、无法预测的……变量。”
变量。陆衍听懂了。就是他。这把说明书不明、质量存疑、不知道开哪把锁的“钥匙”。
“智慧与生命之神的赐福,或者说是‘印记’,正在你身上苏醒,虽然还极其微弱,处于最本能的萌芽阶段。”大法师的白色“眼睛”仿佛穿透了陆衍的躯壳,直视他灵魂深处那两处微光,“你能以惊人的速度理解并复现基础符文,能感知到那些连最精密仪器都难以捕捉的信息碎片,就是最直接的证明。这赐福或许能帮助你在未来理解古代失落的知识,感知常人无法察觉的能量流向与污染,甚至……与那些被掠夺的、或尚未被掠夺的星核,产生某种我们无法复现的共鸣。你是我们寻找答案、验证可能路径所需要的……特殊的工具。”
“工具”。这个词很直接,甚至有些刺耳。但陆衍此刻意外地没觉得被冒犯,或者感到愤怒。在这样一个整个世界都可能只剩下几十年、所有人都被绑在一条即将沉没的巨轮上的关头,能被当成一件或许“有用”的工具,似乎比当一个纯粹的、只能等死的累赘要好。至少,工具还有被使用的价值,还有做点什么的可能。
“我能做什么?”他问,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虽然心跳依旧很快。
“首先,学习。以最快的速度,掌握在这个世界生存、行动、理解所必需的基础。”国王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然后,融入星际航行先遣队的筹备与训练。你需要亲眼去看,亲身去经历,用你这把刚刚显露出一点特质的‘钥匙’,去尝试触碰那些我们无法打开、或者找不到的门——无论是埋藏在古迹中的失落知识,还是飘荡在遥远星空的异常信号。”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陆衍,又看了看旁边嘴唇紧抿、眼神复杂的莉娅。
“莉娅,在‘钥匙’的潜力与风险被进一步评估、其真正用途被明确之前,由你全权负责他的基础教导、日常监护与适应性训练。他是你带来的‘变量’,这份责任,你必须承担到底。先遣队的第一次核心成员选拔与任务说明会议,定在三天后。届时,我需要看到他至少能像一个基本合格的观察员与记录者,而不是一个需要从头解释一切、连基础交流都成问题的‘天外来客’。”
“是,父王。”莉娅挺直脊背,应道。陆衍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裙摆上的一根金色绣线,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
国王最后看了一眼陆衍,那眼神中的复杂情绪几乎要满溢出来——审视,评估,沉重的期待,深藏的忧虑,以及一丝极淡的、或许连国王自己都没察觉的……怜悯?对被迫卷入漩涡的渺小个体的怜悯?
“陆衍,不管你愿不愿意,理不理解,你已经被命运的浪涛卷入了这场关乎艾特拉星,甚至可能更多世界存亡的漩涡。为你自己,也为那些与你产生共鸣的、可能尚存一丝希望的其他生命,尽快成长起来吧。我们……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浪费了。”
会面结束。离开星辰厅那巨大门扉的压迫感时,陆衍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莉娅罕见地沉默着,步伐很快,银发鬓边似乎有一缕发丝因为紧绷而散落下来,她也没去整理。直到走回客房区相对安静的走廊,她才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晨光从侧面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紫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在燃烧,又像是冻结的火焰。
“七十五年。”她声音很低,带着一种陆衍从未听过的、近乎虚无的飘忽,“换算成你们短生种的年龄……我可能都活不到那时候的一半。”
陆衍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安慰?鼓励?在“世界只剩不到一百年”这种量级的灾难面前,任何言语都苍白无力。对于一个换算年龄才十七八岁、但实际已有一百二十七岁的精灵混血来说,这个倒计时同样残酷得令人窒息。她的人生,她的责任,她所熟悉和守护的一切,都将在她有生之年,眼睁睁地看着走向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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