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忐忑,紧紧跟上。脚下的地面是松软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工业灰尘和碎渣,踩上去发出令人心悸的沙沙声。周围废弃的巨大设备在黑暗中投下扭曲怪诞的影子,仿佛随时会有东西从中扑出。他极力扩张感知,眉心处的银白光晕高速运转,分析着空气中能量的细微流动,警惕着任何异常。翠绿光晕则感受着周围环境的“死寂”——这里几乎没有正常的生命气息,只有一些顽强的、变异的地衣和昆虫散发的微弱波动,以及……一丝丝极其淡薄、与静谧之森“黯蚀”污染有些类似、但更加稀薄、仿佛被稀释了无数倍的冰冷滞涩感,飘散在空气和锈蚀的金属中。
两人一前一后,在废墟的阴影和残垣断壁间快速穿行,朝着那栋在夜色中如同黑色巨剑般矗立的、残破的中央控制塔楼接近。雷德则如同真正的幽灵,远远吊在后面,他高大的身形在阴影中时隐时现,暗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敏锐地扫视着周围,手臂上的鳞片纹路在紧张状态下微微凸起,散发着一丝内敛的热意。
抵达控制塔楼下方。这是一栋完全由钢铁骨架和破碎玻璃构成的建筑,大门早已不知去向,只留下一个黑黢黢的、仿佛巨兽之口的入口。里面一片漆黑,只有高处破碎的窗户透进些许惨淡的月光,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灰尘和铁锈的味道更加浓重。
“他应该已经知道我们到了。”莉娅在入口前停下,没有立刻进入,而是举起终端,屏幕的光照亮她小半张脸,她对着空旷的黑暗,用清晰但不高的声音说道,“‘狼啸’,我们如约而来。带着‘诚意’,和能听懂‘方言’的耳朵。”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塔楼底层激起轻微的回响,然后被黑暗吞噬。
几秒钟的寂静。只有远处风声呜咽。
然后,一个声音,突兀地、带着一丝奇特电子混响质感、分辨不出男女、也听不出年龄的声音,从塔楼上层的某个黑暗角落传来,仿佛直接在他们耳边响起:
“还算准时。胆子也够大,真的只带了这么点人。不过,外围那几个尾巴,还有躲在管道后面的暴躁小家伙,最好让他们安分点。我不喜欢……人太多。”
声音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平淡,但其中蕴含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意味,让陆衍和莉娅心头都是一凛。对方不仅知道戈尔和石盾的存在,连雷德的位置都一清二楚!
“既然是私下会面,自然要谨慎。”莉娅面不改色,紫色眼眸锐利地扫向声音来源的大致方向,但那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我们如约而来,也带来了‘诚意’(她指的是陆衍,以及可能允诺的报酬)。现在,该你兑现承诺,讲述‘故事’的下半部分了。”
“故事?”那电子混响的声音似乎低笑了一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我给的可不是什么睡前故事。晶石匣里的‘记录’,你们应该已经‘看’到了吧?那把‘钥匙’的反应,隔着老远我都能闻到那股子……快被吓尿了的味儿。”
陆衍脸色一僵,但没有反驳。对方连这个都知道?
“所以,你知道里面是什么。”莉娅的声音冷了下来。
“当然。那是我从一个快被‘锁链’彻底绞碎的边角料世界里,拼了老命抢出来的、为数不多的‘遗言’之一。”狼啸的声音恢复了平淡,“‘枯萎之蕾’标本库,星灵族‘星辉庭园’的最终结局。很壮观,不是吗?高效的‘收割’,标准的‘处理’,完美的‘封存’。宇宙级的流水线作业。”
“你知道‘收割’、‘锁链’、‘标本库’?”莉娅追问,“你知道是谁干的?为什么?”
“是谁?”狼啸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混合了嘲弄和某种更深情绪的波动,“谁知道呢。也许是某个沉睡的古神无聊时的消遣,也许是某个发展到我们无法理解阶段的文明在进行‘宇宙园艺’,也许……那根本就不是‘谁’,而是宇宙本身某种冰冷的、自发的‘新陈代谢’机制。我追查了很久,只找到了一些碎片。那些‘锁链’的能量特征,那些‘标记’的运作方式,那些被‘收割’世界的共同点……它们指向某种高度有序、但又绝对非人的存在。没有情绪,没有目的,只有纯粹的‘过程’——发现、标记、收割、处理、封存。像程序,像天灾。”
“共同点?被收割的世界有什么共同点?”这次是陆衍忍不住开口问道,声音在空旷的塔楼里显得有些突兀。
“问得好,‘钥匙’。”狼啸似乎看了他一眼,“共同点就是……它们都发展到了某个临界点。文明高度发达,对自身所在世界的能量、规则、乃至生命本质,有了相当程度的理解和运用。灵能、魔力、科技,形式不同,但本质都是对世界底层规则的‘有序干预’。就像……成熟的果实,会散发出特定的‘香气’,吸引‘采摘者’。”
陆衍和莉娅的心猛地一沉。艾特拉星的星核技术,浮空城,高度发达的魔法与科技融合文明……不也符合这个描述吗?
“至于为什么……”狼啸继续道,声音带着一种看透的漠然,“也许是为了‘资源’,也许是为了‘信息’,也许……只是为了‘防止’某些东西扩散。谁知道呢。我甚至怀疑,那些被‘收割’后留下的、被称为‘枯萎之蕾’的星球残骸,其本身,可能就是那个‘收割’系统的一部分,是某种……节点,或者养料。”
“你说你追查了很久。你发现了什么?关于‘标记’,关于‘锁链网络’,关于……下一次‘浪潮’的可能目标或时间?”莉娅急切地问,这是他们最关心的。
黑暗中沉默了片刻。然后,狼啸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似乎更近了一些,但依旧飘忽不定:
“我发现的,比你们想象的要多,但也比你们希望的少。‘标记’不止一种形式,你们遇到的那个半龙小子身上的,是相对‘高级’和‘隐蔽’的个体标记。森林里的污染,是低级的、扩散性的环境标记。它们本质上都是同一种‘东西’的不同应用。‘锁链网络’遍布已知和未知的星域,但大部分处于休眠或低功耗状态,只有在‘收割’启动时才会被激活。至于‘浪潮’……”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没有固定时间表。但存在某种……‘触发阈值’和‘优先序列’。当一个符合‘收割标准’的世界,其文明发展指数、能量活跃度、以及对某种‘深层规则’的干涉程度,叠加达到某个临界点,并且其所在星域的‘锁链网络’节点处于可用状态时,它被纳入‘收割序列’的概率就会急剧增加。艾特拉星……”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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