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石盾的回答只有一个字，短促，干脆，带着矮人面对绝境时特有的、近乎鲁莽的决断。他松开阻拦戈尔的手，矮壮的身躯像一颗炮弹般冲向舰桥通向动力舱的应急通道，沉重的工程靴踩在合金地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多林丫头！跟紧老子！图纸！”
多林甚至没有回头看莉娅一眼，湛蓝的眼睛里只剩下对技术难题的偏执专注。她将主工程师控制台上几块最关键的能量回路图与物理断联操作流程示意图瞬间切到便携终端，抓起终端，转身就追着石盾冲了出去，火红的短发在昏暗的光线中甩出一道模糊的轨迹。通道厚重的安全门在他们身后迅速合拢，自动锁死。
舰桥内，时间仿佛被粘稠的恐惧拉长了。每一秒都伴随着叶影身上那些暗绿色纹路不祥的光芒脉动，伴随着飞船各处符文时明时暗的诡异闪烁，伴随着能量核心过载报警越来越凄厉的蜂鸣，以及主屏幕上那条代表飞船整体稳定度的曲线如同垂死心电图般的剧烈抽搐。
戈尔守在叶影身边，肌肉贲张，如临大敌，战斧横在身前，警惕地盯着她身上每一点变化，也防备着任何可能从飞船其他系统冒出的、被“污染”的威胁。苏晴已经为叶影注射了第二支、也是医疗储备中最后一支最高剂量的广谱神经抑制与能量污染拮抗合剂，但效果微乎其微。叶影的身体间歇性地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非人的痛苦低吟，皮肤下那些发光的纹路如同有生命的寄生虫般蠕动、延伸，颜色越来越深，越来越接近飞船外那片死亡星域“余韵”的冰冷暗绿。她额头上，甚至开始出现一个极其细微、但结构清晰、散发不祥光芒的复杂符文印记，与之前晶石匣和雷德体内“印记”的风格隐隐相似，却又更加古老、扭曲。
陆衍瘫在自己的座位上，冷汗浸透了作战服。亿万亡魂的冰冷“低语”并未因叶影的异变而停止，反而因为飞船能量场的紊乱和叶影这个“共鸣体”的存在，变得更加清晰、更具穿透力。无数破碎的哭泣、哀求、对生的最后眷恋、对冰冷锁链的无尽恐惧，混合成一股毁灭性的精神浪潮，持续冲击着他的意识防线。眉心处的银白光晕已经因为过载而变得滚烫、刺痛，翠绿光晕传递来的庞大悲恸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死死咬着牙，用尽全部意志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的感知，如同暴风雨中即将熄灭的灯塔，死死“盯”着叶影，试图从那一片冰冷与混乱中，捕捉任何可能的信息碎片。
莉娅站在指挥台前，背影挺直如标枪，但紧握扶手、指节发白的手暴露了她内心的滔天巨浪。她的目光在疯狂跳动的各项监控数据、痛苦挣扎的叶影、舷窗外墨蓝色的死亡深空之间飞速切换。每一秒的拖延，都意味着叶影被同化更深，飞船被“锁链”网络解析标记更彻底，他们被发现的概率呈指数级上升。但物理断联……那意味着他们将失去几乎所有的眼睛、耳朵和利齿，在危机四伏的“枯萎之蕾”星域外围，变成一块只能随波逐流的冰冷铁棺材。
“动力舱报告！”莉娅的声音透过内部通讯响起，带着金属般的冷硬。
短暂的电流杂音后，传来石盾粗嘎、夹杂着巨大工具轰鸣和能量泄露嘶嘶声的吼叫：“找到主中继枢纽了！妈的，符文保护外壳在自动加固，反抗剧烈！多林丫头在破解外层加密！给老子三十秒！不，二十秒！”
“十秒！”莉娅咬牙道，“我们没有三十秒了！叶影大师身上的同化迹象正在加速向核心神经系统蔓延！飞船外部能量扰动读数正在突破隐匿阵列的扭曲上限！”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主屏幕上，代表外部“注视”强度的一个原本近乎为零的指标，突然开始剧烈攀升！那并非直接的扫描脉冲，而是一种更加庞大、更加基础的、仿佛整个空间本身“活性”被唤醒的恶意“涟漪”，从“枯萎之蕾”方向的深空，如同缓慢苏醒的潮汐，缓缓扩散开来！
“它们……察觉了……”叶影突然睁开了眼睛。此刻，她的眼眸已几乎完全被冰冷的暗绿色光芒占据，只剩下瞳孔中心一点微弱的、属于她自身的翠绿，如同风中之烛，摇曳不定。她的声音嘶哑重叠，那冰冷的意志占据了绝对上风，但仍在艰难地、一字一顿地挤出属于“叶影”的警告：“能量场异常……集中……定位……开始……”
“石盾！”莉娅厉喝。
“破开了！”通讯频道里传来多林一声尖锐的、混合着亢奋与绝望的呼喊，紧接着是石盾用尽全力的、仿佛要将金属砸碎的沉重撞击声，和一阵令人牙酸的、能量洪流被强行掐断的尖锐爆鸣！
“嗡——！！！”
整个“巡影号”猛地一震！不是受到攻击的震动，而是仿佛被瞬间抽走了脊椎和神经的、骤然瘫软的剧震！
舰桥内，超过三分之二的屏幕瞬间黑了下去！仅存的照明骤然黯淡到仅能勉强视物的应急红光！所有闪烁的符文光芒齐齐熄灭！主引擎低沉稳定的嗡鸣消失，飞船陷入了令人心悸的绝对寂静，只有维生系统和备用能源维持的、最基础的循环系统还在发出微弱的气流声。剧烈的惯性让没有固定好的物体在舱室内漂浮、碰撞。重力模拟失效了零点几秒，又以一种不稳定的、微弱的状态重新恢复，但方向似乎都发生了细微的偏移。
物理断联，执行完毕。
代价是惨重的。主屏幕上，代表飞船状态的示意图上，超过百分之七十的区域变成了刺目的红色或黯淡的灰色。主动力输出归零，隐匿阵列完全下线，主传感器阵列、远程通讯阵列、所有主动武器系统、大部分非核心的维生调控模块……全部失能。“巡影号”变成了一块依靠备用能源和惯性，在深空中缓慢滑行的、几乎毫无防护能力的金属残骸。
然而，效果也是立竿见影的。
叶影身上，那些疯狂蔓延、光芒大盛的暗绿色纹路，如同被切断了电源的霓虹灯管，瞬间黯淡下去，然后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淡化。她喉咙里那非人的低吟戛然而止，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座椅上，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眼眸中那冰冷的暗绿光芒也潮水般退去，重新露出那双属于精灵的、翠绿的眼眸，只是此刻那眼眸中充满了极致的疲惫、茫然，以及一种深入灵魂的、仿佛刚刚从无尽噩梦中挣脱的余悸。
飞船外部，那股刚刚开始升腾的、来自“枯萎之蕾”方向的恶意“涟漪”，似乎失去了明确的目标，其扩散和增强的势头骤然减缓，然后开始变得飘忽、弥散，最终……缓缓平复了下去，重新隐没于那片墨蓝色的、永恒的冰冷死寂之中。
那道仿佛近在咫尺的、冰冷的“注视”，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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