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影号’全体乘员，”她的声音透过内部通讯，清晰地传遍飞船每一个角落，平稳，清晰，带着一种斩断了所有犹豫后的、冰冷的锐利，“我们已抵达航程的关键节点。现有状况如下：飞船重伤，机动性低下，主推进系统修复无望。前往脉冲星规避，将暴露于持续增强的致命辐射，且无法脱离。常规路径已断绝。”
她顿了顿，似乎在给所有人消化这个绝望现实的时间，然后继续，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被动传感器于四十七分钟前，探测到一个稳定的、非自然形成的空间曲率异常点。坐标已同步至各位终端。根据叶影大师提供的、关于‘锁链’网络能量结构与古精灵空间标记技术的关联性分析，此异常点有极高概率，是‘锁链’网络在该星域残留的某种‘节点’、‘观测点’，或……一个处于某种特殊状态下的‘接口’。”
通讯频道里一片死寂，只有她平静到令人心悸的声音在回荡。
“前往该异常点，意味着主动接近‘锁链’网络的已知痕迹，风险等级：未知，但可预估为‘极端致命’。我们可能触发自动防御机制，被立即‘处理’；可能被其‘锚定’和‘解析’，步叶影大师后尘；也可能……坠入无法理解的空间裂隙，尸骨无存。”
她毫无保留地陈述了最坏的可能，仿佛在宣读一份冰冷的死亡判决书。
“然而，在叶影大师的记录中，存在一种理论：若能精确解析该‘节点’的特定能量频率，并成功模拟其‘静默’或‘闲置’状态，或许存在极其微小的可能性，短暂欺骗其监测机制，甚至……借此窥探其内部结构，或利用其可能存在的、不稳定的空间特性，寻找脱离当前死局的机会。”
“这是一次没有成功经验的赌博。赌注是我们所有人的生命，以及‘巡影号’可能带回的一切情报。”
莉娅再次停顿，目光扫过舰桥内每一个人。戈尔脸色铁青，但眼神坚定；石盾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多林咬着嘴唇，死死盯着屏幕上的异常点坐标；苏晴神情肃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医疗记录板的边缘；陆衍脸色苍白，但眼神中没有退缩，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奇异平静。
“我决定，”莉娅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决断的铿锵，“调整航向，前往该异常点，进行极限距离的被动观察与频率分析。目标：在绝不主动触发任何能量反应的前提下，利用我们剩余的所有探测手段，包括叶影大师的知识、陆衍观察员的感知，以及飞船勉强恢复的传感器，尽可能多地收集其信息。之后，基于获取的数据，评估强行接触或模拟‘静默频率’的可行性与风险。如果风险评估结果仍为‘不可接受’，我们将放弃，并利用剩余动力，尝试向宇宙深空任意方向漂流，等待……渺茫的救援或终结。”
“这不是进攻，是一次以生存为唯一目的的、极度危险的侦察。我需要每个人的绝对专注和执行力。有任何异议，现在提出。一旦航向确定，命令必须无条件执行。”
通讯频道内依旧沉默。没有人提出异议。在脉冲星的慢性死亡和异常点的即刻毁灭之间，这或许是唯一一条，哪怕遍布荆棘、通往深渊，但至少手中还握着剑（尽管是残破的）的路径。
“航向修正。目标：空间异常点NGC-7342-θ-λ。航速维持最低，姿态控制准备应对未知引力扰动。全体，一级静默状态。”莉娅下达了最终命令。
“巡影号”那残破的身躯，在备用推进器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蓝色尾焰推动下，极其缓慢、小心翼翼地在墨蓝色的虚空中划出一道微不可查的弧线，脱离了朝向脉冲星的惯性轨迹，如同一条重伤的盲鳗，扭动着身躯，游向黑暗更深处的、那张可能通往地狱，也可能隐藏着一丝裂隙的巨口。
接下来的航程，是“巡影号”启航以来最为压抑、最为紧张的一段。飞船以近乎“蠕动”的速度，花了将近两天时间，才勉强接近到能够用恢复的那点可怜光学分辨率，勉强“看到”异常点大致轮廓的距离。
那并非一个发光的奇点，也非扭曲的黑洞视界。在低分辨率光学传感器传回的画面中，它更像是一小片空间本身的“瑕疵”。那里的星光发生了极其微弱的、稳定的偏折和弥散，形成一个直径约数百米的、近乎完美的圆形暗斑，比周围背景的墨蓝色更加深邃，仿佛一小块镶嵌在宇宙幕布上的、吸收了所有光线的纯粹“虚无”。若不是引力波探测器持续稳定地标示着它的存在，几乎会将其误认为是传感器的一个坏点。
越是靠近，那种无处不在的、冰冷的“余韵”就越是清晰。但这一次，陆衍敏锐地感知到，此处的“余韵”并非均匀弥漫，而是如同无形的磁力线，以那个暗斑为中心，向四周空间辐射出极其微弱、但规律性极强的“波纹”。叶影在医疗舱里，即使隔着层层屏蔽，身体也再次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苏晴不得不加大了镇静剂的剂量，并启动了一套临时的、针对她个人的精神屏蔽力场。
多林和石盾全力维持着飞船仅存的、可怜的“隐身”状态，将一切非必要的能量输出压制到冰点。飞船如同在雷区中赤足行走的盲人，每一次姿态微调都心惊胆战。
“被动频谱分析仪捕捉到稳定信号……频率特征……无法归类。不属于已知的任何自然或人造能量源频谱。强度极低，但……结构异常复杂，像是一段被无限压缩和循环的……‘指令’或者‘编码’。”多林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引力扰动稳定，未检测到吸积盘或喷流。空间曲率变化梯度均匀……这结构太‘完美’了，完美得不自然。像是被……‘制造’出来，然后‘设定’成这样的。”石盾盯着引力读数，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警惕。
莉娅将这些碎片化的信息，与叶影在药物作用下断断续续提供的、关于古精灵空间符文与“锁链”能量结构对比的要点，在脑中快速拼合。一个模糊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图景逐渐浮现：这个异常点，很可能是一个处于“休眠”或“待机”状态的、“锁链”网络用于标记、观测、或传递某种信息的自动化“节点”。其稳定的频率和结构，或许正是叶影理论中，可以用来尝试“模拟”和“欺骗”的“静默频率”原型。
但如何获取那个频率？如何确保模拟不会立刻触发反制？接近的极限距离是多少？
“陆衍，”莉娅看向坐在一旁，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额角甚至渗出细密冷汗的观察员，“你的感知，有什么发现？”
陆衍闭着眼睛，眉头紧锁，仿佛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他的感知，在如此靠近“源”的情况下，承受的压力远超以往。亿万亡魂的“低语”并未加强，但一种更加基础、更加庞大的、冰冷的“存在感”，如同无形的冰山，从那个暗斑方向缓缓压迫而来。那不是情绪，不是意识，更像是一种……设定好的、永恒运转的、漠视一切的“规则”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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