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二从人间回来了。
他走的时候白白净净，像个读书人家的公子，回来的时候黑了一圈，鞋底磨穿了，脚上全是茧子。
灵玉在院子里晒衣服，看到他走进来，手里的衣服掉在地上。
“间儿？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灵玉眼眶一下就红了，拉着老二上下打量，心疼得直掉眼泪。
她伸手摸了摸老二的脸，“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你看看你，瘦得跟竹竿似的，你爹年轻时候再瘦也没瘦成这样过。”
老二憨憨地笑：“娘，我没事，就是走路走多了，吃饭吃了，就是有时候赶路顾不上，随便对付两口。”
灵玉掐他说道：“走路能走成这样，你看看你的鞋，都磨穿了，脚给我看看。”
老二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脚：“真没事，就是起了几个泡，早好了。”
灵玉不信，蹲下来要扒他的鞋，老二赶紧躲，娘俩在院子里拉扯起来。
萧川从屋里出来，看到这副场景，哈哈大笑起来。
“瘦了，瘦了好，瘦了说明真用心了，不是去混日子的。”
灵玉瞪他：“你就知道说风凉话！你看看儿子瘦成什么样了！”
萧川走过去，上下打量了老二一眼，点点头：“是瘦了，不过眼睛亮了。”
萧川拍拍他的肩：“走吧，进屋说，把你那些东西拿出来，我看看。”
老二蹲在萧川面前，从包袱里掏出一摞竹简，
每一卷上面都写着地名，还标着日期，竹简的边缘磨得发亮，有些地方被手汗浸得变了颜色。
“爹，我走了几个月，看了几百个村子，走遍了人间大半地方。”
萧川点点头：“说说，看到什么了？”
老二深吸一口气，翻开第一卷竹简。
“人间最大的问题，我摸清楚了，一个字：乱。”
他指着竹简上密密麻麻的字，“有的地方，一群人抢另一群人的东西，没人管，抢完了跑了，被抢的只能认倒霉，有的地方，有人杀了人，逃之夭夭也没人查询。”
他又翻开另一卷。
“有的地方，力气大的欺负力气小的，人多的欺负人少的，一个村子分成几派，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打了几年，谁对谁错说不清楚。”
“有的地方，两家争一块地，打了好几年，没人判谁对谁错，地的庄稼都荒了，两家人都打残了，地还是那块地。”
他抬起头，看着萧川。
“我见过一个村子，村长说了算，可那个村长只会欺负老实人，谁给他送东西，他就帮谁，不送的，有理也没处说，老百姓敢怒不敢言。”
又翻开一卷。
“另一个村子，几个人说了算，今天这个说了算，明天那个说了算，老百姓不知道该听谁的。今天这个说要交粮，明天那个说要交钱，交了也不知道交给谁了。”
“还有一个地方，有人想立规矩，他觉得村子太乱，想让大家定几条规矩，谁也不能违反，可他刚开口，就被赶走了。老百姓说，你算老几？凭什么管我们？”
老二把竹简一卷一卷翻过去，每卷都有故事，每卷都有问题，萧川听着，没插话。
最后老二抬起头，看着萧川，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不甘。
“爹，我想立规矩，可我不知道怎么立，立了，害怕人家也不听。”
萧川没接话，他拿起那些竹简，一卷一卷翻看。
上面记的东西很杂，哪个村子多少人，哪家种多少地，哪家和哪家有仇，哪个地方出了什么乱子，谁说了算，谁不服谁。
密密麻麻，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有些地方墨迹淡了，像是后来又添的。
有些地方划掉了重写，改了好几遍。
萧川看得很慢，老二蹲在旁边等。
灵玉端了杯茶进来，想说话，看萧川在看东西，又悄悄退了出去。
过了好一会儿，萧川放下最后一卷竹简，问了一句：
“爹让你看的资治通鉴，看完了吗？”
老二愣了一下，随后从包袱最底下掏出那本书。
书页翻烂了，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批注。有的地方写了几行小字，有的地方画了圈，有的地方打了问号，有些页面的空白处都写满了，字挤字，看着都费劲。
“看了三遍。”老二说。
萧川问：“看懂了吗？”
老二想了想，说道：“有些能看懂，有些看不懂。但他们那些皇帝、宰相、法律……我觉得可以学，他们也有乱的时候，后来立了规矩就不乱了。”
萧川又问：“那你觉得，一个国家，最先该有什么？”
老二脱口而出：“有人管事。”
萧川点头：“对，那管什么事？”
老二愣了一下，答不上来。
萧川又问：“怎么管，谁来管，管到什么程度，管不好怎么办？”
老二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萧川微微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我就知道你会卡在这儿”的笑。
“行了，别想了间儿，爹给你说说。”
萧川从屋里拿出一张大白纸，铺在地上，老二赶紧掏出小本本，准备记。
萧川按住他的手，“别急，先听我说完。”
萧川拿一根树枝，在纸上画了一个大圈。
“一个国家，分三层：最上面，是皇帝，管大局，定方向，不插手具体事。”
他抬起头看老二：“皇帝要是啥都管，就啥都管不好，他没那么多精力，也没那么本事，他得用人。”
老二点头，眼前一亮。
萧川在大圈下面画了三个小圈，围着中间那个。
“皇帝下面，设三省。”
他指着第一个小圈：“中书省，出主意，国家大事，他们先想，想出办法来，写成方案。”
又指着第二个小圈：“门下省，审主意，中书省出的方案，他们看看行不行，行的通过，不行的打回去。”
又指着第三个小圈：“尚书省，干实事，通过的方案，他们去执行，三个分开，互相看着，谁也不能一个人说了算。”
老二听得入神，顾不上插话。
萧川又在尚书省下面画了六个更小的圈，排成一排。
“尚书省下面，分六部。”
他指着第一个：“吏部，管官的，谁干得好升官，谁干不好滚蛋，都归他们管，官员的考核、升迁、罢免，全在他们手里。”
指着第二个：“户部，管钱粮的，收多少税，发多少俸禄，灾年怎么救灾，都归他们管，国家的钱袋子，在他们手里。”
又指着第三个圈说道：“礼部，管祭祀、教育、外交的，考试怎么考，外宾怎么接待，都归他们管。”
指着第四个：“兵部，管军队的，边境谁守着，打仗谁带兵，都归他们管。”
指着第五个：“刑部，管法律的，杀人怎么判，偷东西怎么罚，都归他们管。”
指着第六个：“工部，管建设的，修路、修桥、修城墙，都归他们管。”
萧川一口气说完，树枝在纸上画得飞快。
老二的眼睛已经亮得像两盏灯，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记。
萧川又在大圈下面画了几个小圈，一个套一个，像树根一样往下分。
“中央管不了所有地方，地方上，分州县。”
“大地方叫州，设刺史；小地方叫县，设县令；县下面设乡，乡下面设里，一级管一级，出了事能找到人。县令管不了的事找刺史，刺史管不了的事找朝廷。”
他抬起头看老二：“你走这几万里，见过哪些村子管得好，哪些管得不好？”
老二想了想：“有个村子，一个老头说了算，大家服他，他说话公道，分东西不偏不倚，断案子不偏袒谁。”
“有个村子，几个人商量着来，也还行，大事一起商量，小事各管各那种。”
“还有个村子，天天打架，谁也不服谁，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打了几年了，没人劝得住。”
萧川点头。
“管得好的，有共同点，管得不好的，也有共同点，你回去好好琢磨，把那些管得好的办法，写成一条条规矩，每个县照着办，办不好的换人。”
老二赞许着连连点头。
萧川又在地上写了几行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法律不用多，几条就够。”
“杀人者死，伤人者刑，偷东西的赔，赔不起的干活抵，老人小孩不能欺负，有纠纷找官府，不许自己动手。”
“就这几条，让官府的人天天念，念到老百姓耳朵起茧子，念熟了，自然就记住了。”
老二问：“那有人不守规矩呢？”
“那就罚，罚到他守为止。第一次偷东西，赔十倍；第二次偷，打板子；第三次偷，关起来；杀人的，偿命，没得商量。”
“法律这东西，不在于多，在于能不能执行，你定了一百条，一条都不执行，等于零；你定了三条，条条都执行，老百姓就信你。”
老二使劲点头。
萧川说完，把树枝一扔，站起来拍拍手。
“行了，就这些，具体怎么选人、怎么分官、怎么推广，你自己琢磨。”
他低头看老二：“你走这几万里，总遇到过几个脑子清楚、心地正的吧？”
老二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
“有个老头，六十多岁，在村里当了几十年里正，说话公道，村里人都服他，分东西、断案子、调解纠纷，都是他。”
“有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识字，会算账，脑子灵活，村里的账都是他管，从来没出过错。”
“有个女的，四十来岁，心细，照顾老人小孩特别耐心，谁家有事都找她，她从不推辞。”
萧川点头道，“那就让他们管事，一个当县令，一个当文书，一个当里正，不够再找，慢慢来。”
老二站起来，看着萧川，一副茅塞顿开的样子，“爹，我知道了。”
萧川拍拍他的肩，“间儿，知道了就去好好做，爹觉得你能办好，而且一定能办好！做成了，人间就有规矩了。”
老二告别后走了。
灵玉站在门口，看着人间走后的背影，又掉眼泪。
“他才多大，你就让他去干这么大的事。”
萧川搂着她：“多大？孩子要成器就必须磨炼，你还当他是小孩呢？”
萧川看着远处老二越来越小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
“这小子，比他爹强。”
远处的天边，夕阳正在落山，把半边天烧得通红。
老二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他要去干一件大事。
他不知道能不能成，但他知道，他爹在看着他，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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