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踪
暮色四合时，韩明已经进了山。
他沿着血骷髅留下的痕迹一路追踪——那些人没怎么遮掩，或者说，根本不屑于遮掩。被踩断的树枝、石头上留下的脚印、偶尔发现的碎布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青云山深处。
老黄走在前头，鼻子贴着地面，时不时停下来嗅一嗅，然后回头冲韩明低吼一声。它的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锐利，喉咙里发出的声音也不再是普通的狗叫，而是一种更低沉、更威严的吼声。
金大和金二缩在韩明怀里，安安静静的，偶尔探出脑袋四处张望。它们似乎也感觉到了主人的情绪，不敢像往常那样“吱吱”乱叫。
韩明走得很快，几乎是在跑。
疾风符拍在腿上，让他身轻如燕，在崎岖的山路上如履平地。但他还是觉得慢，恨不得长出翅膀飞过去。
每多耽搁一刻，娘就多一分危险。
他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要带走娘——是为了那铁片？是为了逼问他下落？还是单纯为了报复？
不管是什么，他都得尽快找到。
追了一个多时辰，天彻底黑了。
月亮还没升起来，山林里一片漆黑。韩明不得不放慢速度，靠着老黄的嗅觉和偶尔掏出的火球符照明，继续往前摸。
又走了一个时辰，老黄忽然停下来，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韩明心头一凛，手按在符箓上，屏住呼吸。
前方不远处，有火光。
暗哨
韩明猫着腰，借着树木的遮掩，悄悄摸了过去。
火光是从一处山坳里透出来的。他趴在一块大石头后头，探头望去——
山坳里扎着几顶帐篷，中间燃着一堆篝火。七八个人围坐在篝火旁，正在喝酒吃肉。他们穿着黑衣，腰间挂着血骷髅的令牌。
帐篷旁边，趴着三头红眼狼。
韩明数了数——八个人，三头狼。
帐篷深处，隐约能看见一个被绑着的人影。
韩明心头一紧。那是娘吗？距离太远，看不真切。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观察。
那八个人里，有五个在篝火旁吃喝，另外三个在帐篷周围巡逻。修为最高的，是坐在篝火正中央那个光头大汉——至少炼气八层，甚至可能是炼气九层。另外几个也都在炼气五六层左右。
三头红眼狼，每一头都比之前遇到的那头更强壮，眼睛里的红光也更盛。
硬拼肯定不行。
韩明悄悄退后，找了个隐蔽的地方，开始盘算。
等待
他等了一个时辰。
月亮升起来了，山坳里更亮了。那些黑衣人喝够了酒，陆续钻进帐篷休息。只留下两个人守夜，三头狼趴在帐篷旁边打盹。
韩明悄悄摸到山坳边缘，仔细观察守夜的人。
一个坐在篝火旁打瞌睡，炼气五层。一个靠在树上，眯着眼睛，炼气六层。三头狼虽然趴着，但耳朵时不时动一下，警觉性很高。
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两张符纸——一张是迷踪符，一张是昏睡符。
迷踪符是他最近新学的，能制造一小片迷雾，让人迷失方向。昏睡符也是新学的，能让吸入烟雾的人昏睡过去。
这两张符他都只成功画过几次，效果如何还不确定。但眼下没别的办法，只能试试。
他先激活隐匿阵，把自己和老黄的气息隐藏起来，然后悄悄靠近那个靠在树上的人。
距离五丈时，那人忽然睁开眼睛，往他这个方向看过来。
韩明心头一跳，赶紧停下。
那人看了几息，没发现什么，又闭上了眼睛。
韩明松了口气，继续往前摸。
三丈，两丈，一丈……
到了。
他屏住呼吸，猛地甩出两张符——迷踪符朝篝火旁那个人飞去，昏睡符朝树上这个人飞去。
迷踪符炸开，化作一团浓雾，瞬间笼罩了篝火周围。那个打瞌睡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浓雾吞没。
昏睡符在树上这人面前炸开，一股淡淡的香气弥漫开来。那人吸了一口，眼皮立刻开始打架，挣扎了几下，软软地滑倒在地。
三头红眼狼猛地站起来，朝韩明的方向龇牙低吼。
但浓雾弥漫，它们看不清目标，只是警惕地四处张望。
韩明没给它们反应的时间，三张火球符同时甩出，分别朝三头狼飞去！
“轰轰轰！”
三团火球炸开，两头狼当场毙命，剩下一头被炸伤，哀嚎着往后退。
帐篷里的人被惊醒了，纷纷冲出来。
韩明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往后扔冰箭符，阻止他们追击。
“追！”有人怒吼。
但迷踪阵和浓雾让他们乱了阵脚，等他们冲出浓雾，韩明已经消失在夜色中。
拷问
韩明没跑远，而是绕了个大圈子，回到了山坳另一侧。
他趴在一块大石头后头，喘着粗气，看着山坳里的动静。
那八个黑衣人全出来了，举着火把四处搜索。三头红眼狼死了一头，伤了一头，剩下一头完好，正领着人在山坳周围转悠。
韩明盯着帐篷深处那个人影——还绑在那儿，没被转移。
不是不想转移，是还没来得及。
他等了一会儿，等搜索的人走远了些，又悄悄摸了过去。
这回他没敢靠近，只是远远地观察。帐篷周围只剩两个人守着，一个是炼气五层，一个是那个受伤的红眼狼。
韩明想了想，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张昏睡符，朝那个炼气五层甩去。
符纸在夜色中无声无息地飘过去，在他面前炸开。那人吸了一口，软软地倒下。
受伤的红眼狼警觉地站起来，四处张望。韩明从藏身处冲出去，一张火球符甩在它脸上。
“砰！”
红眼狼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韩明冲进帐篷，一把抓住那个人影——是个年轻女子，不是周氏。
那女子满脸惊恐，看着他，颤声道：“你……你是谁？”
韩明心里一沉，但还是先把她身上的绳子解开，低声问：“他们抓来的其他人呢？有没有一个中年妇人？”
女子摇摇头：“就我一个……他们说要把我卖到……卖到……”
她说不下去了，呜呜哭起来。
韩明咬了咬牙，拍拍她的肩膀：“往山下跑，一直跑，别回头。”
女子点点头，跌跌撞撞地跑了。
韩明冲出帐篷，正要离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冷笑。
“小子，挺能跑啊。”
强敌
韩明猛地转身，就见那个光头大汉站在三丈外，正冷冷地看着他。
炼气九层。
韩明心头一沉，手按在符箓上，缓缓后退。
光头大汉也不急，一步一步逼近，像猫捉老鼠。
“周若男的儿子？”他上下打量着韩明，“炼气四层，能从我手里跑掉两次，有点本事。”
韩明没说话，只是盯着他，寻找破绽。
光头大汉继续道：“你娘不在我这儿。她早就被送走了，送去见血影长老。你知道血影长老是谁吗？”
韩明瞳孔一缩。
血影——就是给娘下封禁的那个人，就是父亲信里说的那个师兄。
“看来你知道。”光头大汉咧嘴一笑，“那就好办了。你乖乖跟我走，说不定还能见你娘最后一面。要是不肯……”
他话没说完，忽然出手！
一掌拍来，带着凌厉的掌风。
韩明早有准备，侧身一滚，同时甩出两张火球符。
光头大汉挥袖挡开，火球在他身前炸开，却伤不了他分毫。
韩明趁机往后跑，疾风符全力催动。
但刚跑出几步，光头大汉已经追了上来，一掌拍在他后背。
“砰！”
韩明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一口鲜血喷出。
金盾符替他挡了一下，但修为差距太大，还是受了伤。
老黄冲上来，一口咬向光头大汉。光头大汉一脚踢开它，老黄飞出几丈远，发出一声惨叫。
“老黄！”韩明挣扎着爬起来，又被光头大汉一脚踹倒。
光头大汉踩在他胸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笑道：“跑啊，怎么不跑了？”
韩明盯着他，嘴角渗血，忽然咧嘴一笑：“你踩着我，我怎么跑？”
光头大汉一愣，随即大笑：“有点意思。行，带回去交差。”
他弯腰去抓韩明。
就在这时，韩明猛地甩出最后一张符——不是火球符，也不是冰箭符，而是一张他从没用过的符。
雷符。
这是他从《符箓真解》上学的最难的一种符，只成功画过一张，一直没舍得用。
雷符炸开，一道闪电劈在光头大汉身上。
“啊——！”
光头大汉惨叫一声，浑身抽搐，被雷劈得焦黑。他修为虽高，但猝不及防之下，还是受了重伤。
韩明趁机翻身爬起来，又是一张火球符甩在他脸上。
“砰！”
光头大汉脸上开花，捂着脸惨叫。
韩明扶起老黄，头也不回地跑。
身后传来光头大汉的怒吼：“给我追！追不到就别回来！”
但韩明已经跑远了。
藏身
韩明扶着老黄，深一脚浅一脚地跑。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只知道一直跑，一直跑，直到再也跑不动了，才一头栽倒在一棵大树下。
老黄趴在他身边，喘着粗气，舔了舔他的脸。
韩明摸了摸它的脑袋，苦笑道：“没事，死不了。”
他挣扎着爬起来，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张疗伤符，贴在胸口。符纸化作金光，没入体内，胸口的剧痛稍微缓解了一些。
他又给老黄贴了一张。老黄的伤口也愈合了一些，但还是虚弱。
金大和金二从他怀里探出头，发出焦急的“吱吱”声。它们在刚才的战斗中一直缩着，不是害怕，是韩明不让它们出来——那些火球符的威力太大，它们出来反而危险。
韩明摸摸它们，轻声道：“没事，没事。”
他靠着大树，大口大口喘着气。
追兵还在后面，随时可能追上来。但他实在跑不动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已经偏西，快天亮了。
得找个地方躲起来。
他挣扎着站起来，四处打量。不远处有个小山包，山包上有个裂缝，看起来像个山洞。
他扶着老黄，一步一步走过去。
裂缝不大，只容一人侧身挤进去。但往里走了几丈，就宽敞起来。是个天然形成的石洞，不大，但足够藏身。
韩明把老黄扶进去，然后在洞口布下迷踪阵和隐匿阵——最后两块阵基，用完就没了。
布完阵，他瘫坐在地上，再也动不了了。
疗伤
洞里很暗，韩明掏出最后一张火球符，点燃当火把。
火光映出洞壁上的纹路——这洞壁上刻着一些图案，像是某种符文，又像是某种图画。韩明顾不上细看，先检查自己的伤势。
胸口一片淤青，肋骨可能断了一两根。内腑也受了伤，一呼吸就疼。灵力几乎耗尽，丹田空荡荡的。
他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那颗聚气丹，一口吞下。
丹药入腹，化作温热的气流，缓缓补充着丹田。他又掏出几块灵石，握在手里吸收灵气。
老黄趴在他身边，也虚弱得很。它被光头大汉踢那一脚不轻，内脏可能也受了伤。但它比韩明恢复得快，趴了一会儿，就能站起来了。
韩明把最后一张疗伤符贴在它身上，心疼地摸摸它的脑袋。
“老黄，你可得挺住。”
老黄舔了舔他的手，眼神里带着几分安慰。
金大和金二从韩明怀里爬出来，在他身边转来转去，发出细小的“吱吱”声。它们似乎在担忧，又似乎在想办法。
韩明没力气管它们，闭着眼睛，专心吸收药力和灵气。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睛，吐出一口浊气。
伤势稳住了，灵力也恢复了一些。虽然还远没到全盛状态，但至少能动了。
他看了看老黄，老黄也精神了些，正盯着洞壁上的图案看。
韩明顺着它的视线看去——那些图案，越看越眼熟。
壁画
洞壁上的图案刻得很深，虽然有些模糊，但基本能看清。
最显眼的，是一个圆形图案，像是什么阵法。阵法中央画着一只张开翅膀的蝴蝶，蝴蝶周围环绕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韩明盯着那只蝴蝶看了半天，忽然想起来——这和他在红眼狼山洞里看见的那个纹路一模一样！
就是那个被铁片拓印下来的蝴蝶图案！
他赶紧掏出铁片，把两者对比。
铁片上那道浅浅的印记，和洞壁上的蝴蝶图案，确实一模一样。
韩明心跳加速，继续往下看。
蝴蝶图案旁边，还有几行小字，字迹模糊，勉强能辨认：
“梦蜃翼虫，上古异种，可释放幻境，迷惑众生。卵需以梦魂花汁浸泡，方可孵化。成虫以梦魂花露为食，可释放梦蜃幻境，困敌于无形。”
韩明看完，眼睛越来越亮。
梦蜃翼虫！
他怀里还有几枚从红眼狼山洞里找到的虫卵，一直不知道怎么孵化。原来需要梦魂花汁！
他在洞里四处寻找——既然这里有记载，说不定也有梦魂花。
找了一圈，没找到。但角落里有一个破旧的陶罐，罐子里装着一些干枯的植物残渣。韩明拿起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异香。
“梦魂花？”他不确定，但还是把陶罐收好。
又在洞里找了找，发现一块玉简。玉简上记载的，是一门功法——《梦蜃诀》，专门用来培养和使用梦蜃翼虫的。
韩明如获至宝，把玉简贴身收好。
这下，那些虫卵有用处了。
决心
天快亮了。
韩明靠在洞壁上，望着洞口的方向，久久不语。
娘不在这里，被送去了血影长老那里。
那个光头大汉说，要带他去见娘最后一面。
什么意思？
娘还活着吗？还是……
他不敢往下想。
老黄趴过来，把头搁在他腿上，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韩明摸了摸它的脑袋，轻声道：“老黄，咱们得继续找。”
老黄抬起头，看着他。
韩明咧嘴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我知道，我打不过他们。但我不能不去。那是我娘。”
老黄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浑身开始发光。
韩明愣住了。
老黄身上的金光越来越盛，头顶那两个小凸起缓缓长出，变成两根短短的角。它的体型也在变大，四肢变得更加粗壮，皮毛变得更加浓密，眼神里透出一股威严。
片刻后，金光散去，老黄已经变成了另一副模样——比原来大了一圈，头顶长着两只角，浑身散发着淡淡的金光。
韩明瞪大眼睛，半天说不出话来。
老黄——不对，应该叫它“睚眦”——低下头，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
韩明回过神来，颤声道：“老黄，你……”
老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声，那声音里带着几分亲近，几分安慰，还有几分——战意。
韩明看着它，忽然笑了。
他伸手抱住老黄的脖子，用力揉了揉。
“好，好，好！”
他松开手，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老黄，咱们走。”
老黄低吼一声，跟在他身后。
一人一兽，走出山洞，消失在晨雾中。
身后，洞壁上的蝴蝶图案微微发光，像是在注视着他们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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