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山脉连绵八百里，主峰青云山如剑指苍穹，终年云雾缭绕。山脚下散落着十几个村落，其中最小的一个叫林家镇。
时值深秋，天刚蒙蒙亮，镇东头的老槐树下便有人影晃动。
韩明紧了紧背上的弓，抬头看了眼灰蒙蒙的天，对脚边的大黄狗嘀咕道：“老黄，你说这天儿像不像要下雨？”
大黄狗自然不懂人话，只是摇了摇尾巴，拿脑袋蹭他的腿。
“也是，问你也是白问。”韩明弯腰把狗碗往屋檐下挪了挪，又往里头添了半块杂粮饼子，“看家，等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老黄“汪”了一声，像是在应承。
韩明笑了笑，背起弓箭，拎上柴刀，大步朝镇外走去。
十七岁的少年身量已经长成，肩宽背厚，一双眼睛格外有神。他爹走得早，娘又常年卧病在床，这家里的担子便早早压在了他身上。三年打猎下来，在这十里八村也算小有名气——不是打得最多，而是活下来的那个。
用镇上老猎户的话说：“韩家小子本事不大，但命硬。打猎这行当，活下来的才是真本事。”
韩明深以为然。
青云山脚
出了镇子往东走五六里，便入了青云山脚。山路越走越陡，林木越来越密。韩明放慢脚步，眼睛四处扫着，手一直按在柴刀柄上。
他爹当年教他打猎时说过三句话，他记了三年：
第一句：进山先找退路，别把自己往绝地逼。
第二句：饿死不打怀崽的，穷死不追受伤的。
第三句：真遇上了，能跑就跑，命比面子值钱。
韩明深以为然。
走着走着，他脚步突然一顿。前方十几丈外的灌木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韩明没动，眼睛死死盯着那处。片刻后，一只灰毛野兔从灌木里钻出来，竖着耳朵四处张望。
韩明松了口气，缓缓取下弓，搭箭，拉弦——
“嗖！”
箭矢擦着野兔的耳朵飞过，钉在了后头的树上。野兔吓得一蹦三尺高，转眼就没了影。
“啧。”韩明放下弓，也不恼，走过去拔箭，“今儿个运气不成，老黄不在，箭都偏了。”
话音刚落，他鼻翼忽然动了动。
有血腥味。
韩明脸色一变，柴刀瞬间攥紧，身子往下一矮，躲到了一棵老松后头。他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山风穿过林间，带起沙沙声响。血腥味时浓时淡，但始终没散。
韩明犹豫了三息，最终还是好奇心占了上风。他猫着腰，借着树木遮掩，循着血腥味摸了过去。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一处山坳里，躺着一个人。
山中遇仙
韩明没急着过去，先四下打量了一圈。山坳三面是峭壁，只有他进来的这一条路。地上没有大型野兽的脚印，也没有打斗的痕迹。
他这才慢慢靠近，看清了那人的模样。
是个老者，约莫五六十岁，须发花白，穿着一身灰色道袍。道袍上血迹斑斑，胸口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老者脸色惨白，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韩明蹲下身，伸手探了探鼻息——还有气，但出气多进气少。
“这……”韩明犯了难。
救还是不救？
救了，这人来历不明，万一惹上麻烦怎么办？不救，眼睁睁看着人死在这儿，他又做不到。
犹豫了三息，韩明叹了口气：“就当给我娘积德了。”
他先把老者身上搜了一遍——这是打猎养成的习惯，万一有野兽循着血腥味找来，得先知道这人身上有没有能招灾的东西。
搜出一块巴掌大的铁片，几张画着古怪纹路的黄纸，还有一个小布袋，里头装着几颗圆溜溜的丹药。
铁片灰扑扑的，看着像是废铁。黄纸上的纹路倒是有点意思，像是什么符文。韩明看了两眼，没看懂，原样塞了回去。
他把老者扶起来，架在肩上，往来路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眼地上的血迹。想了想，折了些树枝，把血迹胡乱扫了扫——虽说不一定有用，但总比留条线让人追上来强。
老者看着精瘦，分量却不轻。韩明架着他走了一里多地，额头上便见了汗。但他没停，咬着牙一步步往回走。
走到半道上，老者忽然闷哼一声。
韩明低头一看，老者胸口那道伤口又渗出血来，把他半边道袍都染红了。
“坏了。”韩明赶紧把老者放下，从自己衣服上撕下一块布，胡乱给堵上。可他哪懂治伤，这血根本止不住。
正急得团团转，他忽然瞥见老者怀里露出半截黄纸——是那几张画着符文的纸。
韩明鬼使神差地抽出一张，对着老者伤口比划了一下。他不知道这玩意儿怎么用，但记得父亲活着时说过，修仙之人画的符箓，有种种神异之处。
“老天保佑。”他念叨了一句，把符纸往老者伤口上一贴。
“噗”的一声轻响，符纸自己燃了起来，化作一道金光，没入老者体内。
韩明吓了一跳，差点把老者扔地上。等他回过神来再看，老者胸口的伤口竟然不流血了！
“这……”韩明瞪大眼睛，盯着那几张符纸，“还真管用？”
他赶紧又抽出一张，学着刚才的样子往伤口上一贴。又是金光一闪，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韩明愣了好一会儿，才把老者重新架起来，继续往回走。这回他走得更快了，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这老头儿，怕不是传说中的修仙之人？
老黄的异常
回到镇子上时，天已经擦黑。韩明没走正街，绕了个圈子，从后门把老者背进了自家院子。
老黄正趴在窝里打盹，听见动静抬起头，刚要叫，忽然鼻子动了动，盯着韩明背上的老者，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鸣。
韩明一愣：“老黄？”
老黄没理他，依旧盯着老者，眼神里竟有些……韩明说不上来，反正不像是看陌生人，倒像是在辨认什么。
“行了行了，别叫了。”韩明把老者背进屋里，放到自己床上。
周氏听见动静，扶着墙从里屋走出来。她四十出头的年纪，因为常年卧病，脸色蜡黄，身形瘦削，但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清秀。
“明儿，这是？”
“娘，我在山里捡的。”韩明一边给老者盖被子，一边把经过简单说了，“伤得不轻，我看不管的话准得死那儿。”
周氏走过去看了看老者的伤口，又看了看那几张残留的符纸，脸色微变。
“明儿，这符纸……”她顿了顿，“还有这人的衣裳，不是普通人。”
韩明点点头：“我知道。娘，您先回屋歇着，我来照顾。”
周氏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你自己小心些。”扶着墙慢慢回了屋。
韩明在床边坐下，看着老者发呆。
这人是谁？怎么会受那么重的伤？那符纸又是怎么回事？
想着想着，他忽然想起从老者身上搜出来的那块铁片和丹药。他把东西掏出来，放在桌上细细端详。
丹药他不敢乱动，先放一边。那块铁片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也没看出什么名堂——就是个锈迹斑斑的破铁片，边角还有缺损，像是从什么上头磕下来的。
“就这玩意儿？”韩明嘀咕着，随手往桌上一放。
铁片碰到桌面的瞬间，忽然微微一亮。
韩明揉揉眼睛，再看时，铁片又灰扑扑的，跟刚才一样。
“眼花了？”
他摇摇头，把铁片和丹药收好，又看了眼老者，见呼吸平稳了些，便起身去灶房烧水。
老黄趴在门口，脑袋对着床的方向，眼睛亮晶晶的，一夜没睡。
苏醒
第二天一早，韩明是被一阵咳嗽声惊醒的。
他一骨碌爬起来，就见老者半靠在床头，正捂着胸口剧烈咳嗽。那张符纸已经烧干净了，伤口处结了一层薄痂，看着竟好了大半。
“你醒了？”韩明走过去，“别动，我给你倒水。”
老者接过水碗，喝了两口，这才抬眼打量韩明。目光在韩明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这间破旧的土坯房，最后落回韩明身上。
“小友，是你救了我？”
声音沙哑，但中气已经恢复了些。
韩明点点头：“在山里看见的，你伤得不轻，我就把你背回来了。”
老者沉默片刻，忽然拱手道：“救命之恩，老道记下了。敢问小友姓名？”
“我叫韩明，这林家镇的猎户。老人家怎么称呼？”
“老道道号青云子。”老者说着，从怀里摸出那几张符纸——已经用掉了两张，还剩下三张——递给韩明，“身无长物，这几张符纸权当谢礼，小友莫嫌寒酸。”
韩明一愣，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就是顺手的事儿，您留着用。”
青云子笑了笑，把符纸硬塞到他手里：“拿着吧。这火球符虽然品级不高，但危急时刻能保命。用法也简单，遇到危险时注入一丝力气，朝敌人扔出去便是。”
韩明低头看着手里这几张黄纸，想起昨天那两道金光，心里头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他抬头看着青云子，小心翼翼地问：“老人家，您是……修仙之人？”
青云子微微一怔，随即笑道：“怎么，小友也向往仙道？”
韩明没答话，只是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青云子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片刻后，他叹了口气：“罢了，你我既然有缘，老道便多留几日。你若想学，老道可以教你些吐纳之法。”
韩明眼睛一亮，当即跪下磕了个头：“多谢老人家！”
“别，别。”青云子赶紧把他扶起来，“老道只是教你些粗浅法门，当不得大礼。”
正说着，周氏端着一碗粥从外头进来。见青云子醒了，她微微一愣，随即笑道：“老人家醒了？正好，熬了粥，趁热喝。”
青云子接过碗，目光在周氏脸上停了片刻，忽然眼神一凝。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头喝粥。
夜半异变
入夜，韩明在堂屋打了个地铺，把床让给了青云子。
睡到半夜，他忽然被一阵温热感惊醒。
那温热感来自胸口——是那块铁片的位置。
韩明伸手摸了摸，铁片烫得厉害，像是刚从火里拿出来似的。他吓了一跳，赶紧把铁片掏出来，借着月光一看——
铁片上，隐隐浮现出几道纹路。
那纹路韩明见过——正是青云子给他的火球符上的符文！
“这……”
韩明还没反应过来，铁片忽然一震，一道温热的气流从铁片里涌出，顺着他的手臂流遍全身。那气流所过之处，浑身舒坦得像是泡在热水里，说不出的受用。
气流在体内转了一圈，最后缓缓沉入小腹处，消失不见。
韩明愣了好一会儿，低头再看铁片——又变回那灰扑扑的模样，跟块废铁没什么两样。
他掐了掐自己大腿，疼。
不是做梦。
“这玩意儿……”韩明盯着铁片，眼神渐渐亮了起来，“怕不是个宝贝？”
他把铁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也没看出更多门道。索性不想了，贴身收好，倒头继续睡。
但那股温热感，他一夜都忘不掉。
第二天一早，韩明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自己的手。
手还是那双手，但他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他试着握了握拳，力道比往常大了几分，连指甲盖都比平时光亮了些。
“老人家，我……”
他推开里屋的门，想跟青云子说说这事，却发现青云子已经不在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却不知去了哪里。
韩明愣住，连忙跑出去找。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老黄趴在墙角，看见他出来，摇了摇尾巴。
韩明正纳闷，忽然瞥见院门缝里夹着一张纸条。
他抽出来一看，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
“小友，老道有要事在身，先走一步。救命之恩，容后再报。那铁片是件古物，你好生收着。吐纳之法已留于你梦中，若有机缘，你我自有重逢之日。——青云子留。”
韩明看完，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纸条折好，揣进怀里。
“梦里的吐纳之法……”他喃喃自语，忽然想起昨晚那股温热气流。那气流在体内转了一圈，最后沉入小腹的地方，正是青云子说的“丹田”。
“莫非……”
他回到屋里，盘腿坐在床上，试着按照那股气流的路径，用意念牵引了一下。
小腹处果然微微一热。
韩明眼睛一亮，继续牵引。
一刻钟后，他睁开眼睛，咧嘴笑了。
尾声
接下来的日子，韩明照常打猎，照常照顾母亲，照常跟老黄唠叨。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每天夜里都会按照那股气流的路径吐纳打坐，每次都能感觉到小腹处那股温热感在慢慢壮大。那块铁片他贴身收着，时不时拿出来看看，但那上头的符文再也没有浮现过。
他试着画过一次——照着铁片上浮现过的火球符画，结果刚画到一半，毛笔“噗”的一声炸开，溅了他一脸墨。
老黄在旁边看着，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笑。
韩明抹了把脸，没好气地瞪它一眼：“笑什么笑，早晚有一天，老子能画出来。”
老黄摇了摇尾巴，眼神里分明带着几分揶揄。
韩明没注意到，老黄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偶尔会闪过一丝清明，像是藏着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青云山脉依旧绵延八百里，林家镇依旧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但山脚下的那个猎户少年，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猎户少年。
他的命运，从那天在山里捡到那个受伤的老道开始，就已经拐上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而他怀里的那块铁片，正静静躺着，等待着下一次绽放光芒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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