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已是七天。
这七天里,韩明的生活表面上和从前没什么两样——清早进山打猎,晌午回家照顾母亲,傍晚坐在院子里劈柴,夜里打坐吐纳。
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晨起
这天一大早,韩明照常醒来,刚坐起身就愣住了。
窗纸透进来的晨光里,他能看清每一道木纹,能听见院子里老黄打呼噜的细微声响,甚至连墙角蜘蛛网上挂着的露珠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手上的老茧还在,但皮肤比从前光滑了些,指甲盖透着淡淡的粉色,不像以前那样灰扑扑的。
“这……”
韩明握了握拳,一股比往日强出不少的力道从指间传来。他翻身下床,随手拎起门边的柴刀,掂了掂——轻了。
不是柴刀变轻了,是他的力气变大了。
韩明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这七天夜里,他每天都在按照那股气流的路径吐纳打坐。刚开始只能坚持一刻钟,现在能坚持小半个时辰。每次吐纳完,小腹处那股温热感就会壮大一分,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舒坦。
“这就是修仙?”
他嘀咕了一句,忽然想起青云子留下的那几张符纸。他掏出来看了看——三张火球符,叠得整整齐齐,上头画着的符文和铁片上浮现过的一模一样。
韩明盯着符文看了半晌,忽然有了个念头。
他把铁片也掏出来,把一张火球符平铺在桌上,铁片搁在旁边。左看右看,也没看出什么门道。他试着把铁片放到符纸上,没反应。把符纸盖在铁片上,还是没反应。
“难道是我想多了?”
他挠挠头,正准备把东西收起来,忽然瞥见铁片边缘有一小块缺损,形状和符纸上的某个符文笔画有点像。
韩明心中一动,拿起铁片,对准那个缺损的位置,试着把铁片按在符纸上——
铁片忽然微微发热。
韩明吓了一跳,差点把铁片扔出去。但他忍住了,瞪大眼睛看着。
铁片上,那个缺损的位置开始发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片刻后,一道淡淡的金光从铁片里渗出来,顺着符纸上的符文游走了一圈,又缩回铁片里。
然后,什么都没发生。
韩明等了半天,铁片不热了,符纸也没烧起来,一切恢复如常。
“就这?”
他拿起符纸看了看,没看出什么变化。又拿起铁片看了看,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正纳闷着,忽然发现铁片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纹路——那纹路,和符纸上的符文一模一样。
韩明瞪大眼睛,把铁片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好几遍。没错,原本光秃秃的铁片上,确实多了一道符文印记,虽然浅得几乎看不清,但确实存在。
“这是……拓印下来了?”
他想起七天前夜里,铁片第一次发热时,上头也浮现过火球符的符文。当时他还以为自己眼花了,现在看来,这铁片真能把符箓的符文“记”下来!
韩明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他盯着手里这块灰扑扑的铁片,眼神越来越亮。
老黄的异常
“汪汪!”
外头忽然传来老黄的叫声,打断了韩明的思绪。他赶紧把东西收好,推门出去。
院子里,老黄正对着院门口的方向叫唤。韩明顺着它的视线看去,就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正站在门口,怯生生地往里张望。
是个小姑娘,约莫十二三岁,穿着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裳,扎着两条麻花辫,脸蛋冻得通红。
“浅雪?”韩明一愣,“这么早,咋来了?”
苏浅雪是镇上苏记粮铺家的闺女,跟韩明从小认识。她爹苏老厚人实在,这些年韩明家日子难过,粮铺时不时赊些米面给他,从没催过账。韩明每次打了猎物,也总会送些野味过去,两家走得挺近。
苏浅雪见他出来,眼睛一亮,小跑着进来:“韩明哥,我爹让我给你送这个。”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韩明:“新磨的苞谷面,我娘说你家周婶子身子弱,得吃些好的。”
韩明接过布袋,掂了掂,少说有三四斤。他心头一暖,笑道:“替我谢谢你爹娘。回头我进山打着了好东西,给你们送去。”
苏浅雪点点头,忽然盯着他看了两眼:“韩明哥,你咋看着……有点不一样了?”
韩明心里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哪儿不一样?”
苏浅雪歪着脑袋想了想:“说不上来,就是……精神了?脸蛋也比以前白了点。”
韩明哈哈一笑,伸手揉了揉她脑袋:“小丫头片子,眼神倒尖。行了,快回去帮你爹看铺子吧,回头我去找你玩。”
苏浅雪被他揉得缩了缩脖子,红着脸跑了。跑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这才一溜烟没了影。
韩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下来。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确实比以前白了点,也光滑了点。这才七天,变化就这么明显,要是时间长了,怕是瞒不住人。
“得低调点。”他嘀咕了一句,转身回屋。
老黄趴在院子里,眼睛一直盯着苏浅雪离开的方向。等韩明进屋后,它才收回目光,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沉的“呜呜”声,像是在思索什么。
进山
吃过早饭,韩明照常进山。
老黄跟在他脚边,一路小跑。这七天来,韩明发现老黄也有些不对劲——比以前精神了,跑起来更快了,有时候看向他的眼神,分明像是在看一个“人”,而不是主人。
但韩明没声张。老黄从小跟着他,是他爹还活着时从山里捡回来的,养了快十年。不管它有什么异常,都是老黄。
一人一狗进了山,走了小半个时辰,来到一处他常去的猎点。
韩明刚在一块石头上坐下,准备歇口气,老黄忽然竖起耳朵,冲着林子深处低吼起来。
“嗯?”
韩明瞬间警觉,柴刀攥在手里,身子往下一矮,躲到了一棵树后。
老黄的吼声越来越急,却始终没冲出去,反而往韩明身边靠了靠,像是……在护着他?
韩明皱起眉头,侧耳细听。
山风穿过林间,带起沙沙声响。在那沙沙声里,隐约夹杂着什么东西的喘息声——粗重,急促,带着几分痛苦。
“有东西。”韩明心里有了数。他拍拍老黄的脑袋,示意它别出声,自己猫着腰,循着声音摸了过去。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眼前出现一片灌木丛。喘息声就是从灌木丛后头传来的。
韩明屏住呼吸,轻轻拨开一条缝隙,往里看去——
一头灰毛野狼正趴在灌木丛后头,腹部有一道深深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野狼的体型比寻常狼大出不少,足有小牛犊子那么大,一双眼睛泛着诡异的红光。
韩明心头一跳。
这狼……不对劲。
他打了三年猎,见过的狼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从没见过这种模样的。那双红眼睛让他浑身发毛,本能地察觉到危险。
老黄在他身后,喉咙里发出极低沉的呜呜声,像是在警告什么。
韩明慢慢往后退,动作轻得几乎没发出声响。
一步,两步,三步——
“咔嚓。”
他脚下踩到一根枯枝。
那头红眼狼瞬间转过头来,一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韩明藏身的方向。
韩明心里“咯噔”一下,二话不说,转身就跑!
遭遇
“吼——”
身后传来一声低吼,紧接着是急促的奔跑声。
韩明拼命跑,一边跑一边大喊:“老黄,快跑!”
老黄跑得比他还快,转眼就窜出去十几丈。但它跑出去一段,又回头冲着韩明叫唤,像是在等他。
身后的奔跑声越来越近。
韩明心知跑不过,一咬牙,忽然停步转身,柴刀横在身前。
那头红眼狼已经追到三丈之内,见他停下,也放缓了脚步,龇着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韩明盯着它的眼睛,心跳如擂鼓,但面上反而冷静下来。
他爹说过,遇着猛兽,越慌死得越快。
一人一狼对峙着。
红眼狼的伤口还在流血,但它的气势丝毫不减。那双红眼睛死死盯着韩明,瞳孔里透着诡异的贪婪——不像是饿了要捕食,倒像是……盯上了什么它渴望的东西。
韩明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它在盯着我胸口?
他下意识想起怀里的铁片。
就在这时,老黄忽然从旁边冲出来,拦在韩明身前,冲着红眼狼狂吠。
那红眼狼看到老黄,竟然后退了一步,眼里闪过一丝忌惮。
老黄背毛竖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那声音不像狗,倒像是……某种更凶猛的野兽。
韩明愣住了。
他从没听过老黄这么叫。
红眼狼和老黄对峙了十几息,忽然低吼一声,转身就跑,转眼就消失在林子里。
老黄没追,只是站在原地,盯着红眼狼消失的方向,浑身的毛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
韩明看看老黄,又看看红眼狼消失的方向,半晌说不出话来。
发现
“老黄。”
韩明蹲下身,盯着老黄的眼睛。
老黄回过头,眼神和从前一样温顺,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
韩明看了它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行,你不说,我也不问。反正你是老黄就行。”
老黄摇了摇尾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应承。
韩明站起身,往红眼狼刚才待的地方走去。那头狼虽然跑了,但他总觉得那地方有什么东西。
走到灌木丛后头,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地上有一大摊血迹,还有几个破碎的蛋壳——不对,不是蛋壳,是某种虫卵的壳,比鸡蛋大些,外壳上布满了金色的纹路。
韩明蹲下身,捡起一片碎壳细看。那金色纹路隐隐发光,不像是寻常之物。
他在周围搜了搜,很快又找到两枚完整的虫卵。卵有拳头大小,外壳坚硬,上头同样布满金色纹路,隐隐透着温热。
“这是……那狼的猎物?”韩明嘀咕着,把两枚虫卵小心收好。他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但直觉告诉他,这东西不一般。
又在周围找了一圈,没发现别的。韩明正准备离开,忽然瞥见灌木丛根部有一块突起的石头,形状有点眼熟。
他走过去扒开枯叶,露出一块巴掌大的石板。石板上刻着几行小字,字迹模糊,但勉强能辨认:
“……金甲饕虫,喜食符箓,反哺火灵……卵需以灵力温养,方可孵化……”
韩明看了半天,只认出一半的字。但“符箓”两个字,他看得真真切切。
“金甲饕虫?”他低头看着怀里的虫卵,心跳又快了起来。
这玩意儿,和符箓有关?
归途
回程的路上,韩明走得很慢。
他一边走一边琢磨今天的事——那头红眼狼的异常,老黄的反常,还有这两枚虫卵和那块石板。
“金甲饕虫……喜食符箓……”他念叨着石板上的字,“反哺火灵……什么意思?”
老黄跟在他脚边,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韩明说不上来,反正不像是狗看主人,倒像是在看一个需要保护的幼崽。
韩明低头看它,忽然想起那头红眼狼退走时的忌惮。
“老黄,”他蹲下来,盯着它的眼睛,“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老黄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地舔了舔他的手。
韩明看了它半天,叹了口气:“算了,问也是白问。”
他站起身,继续往山下走。走到半道上,忽然想起怀里的火球符——那头红眼狼要是再追上来,他是不是可以试试那符的威力?
但他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那符是青云子留给他保命的,一共就三张,用一张少一张。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浪费。
而且……他摸了摸怀里的铁片,嘴角微微翘起。
这铁片能拓印符箓,要是能学会自己画符,那不比用别人的强?
回到家时,天已经擦黑。周氏正坐在院子里择菜,见他回来,笑道:“今儿个咋回来这么晚?”
韩明把猎物放下——今天虽遇着狼,但也打了两只野兔——随口道:“多转了一圈。娘,我回屋歇会儿。”
周氏点点头,没多问。
韩明进了屋,把门关上,掏出那两枚虫卵和铁片,并排放在桌上。
虫卵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淡淡的金光,铁片还是灰扑扑的模样。
韩明盯着它们看了半天,忽然有个念头:这铁片能拓印符箓,能不能孵化这虫卵?
他拿起铁片,试着靠近虫卵——
什么都没发生。
他又试着把铁片贴到虫卵上——
还是什么都没发生。
“啧。”韩明挠挠头,正想把东西收起来,忽然想起石板上的那句话:“卵需以灵力温养,方可孵化。”
灵力?
他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小腹处。这七天吐纳出来的那股温热气流,算不算灵力?
韩明犹豫了一下,把一枚虫卵捧在手心,闭上眼睛,试着引导小腹处那股气流,往手心送去。
一股温热的感觉从丹田升起,顺着手臂,缓缓流向手心,又从手心渗入虫卵。
虫卵忽然微微一亮。
韩明睁开眼,就见虫卵上的金色纹路缓缓流动起来,像是活过来一般。片刻后,“咔嚓”一声轻响,蛋壳上裂开一道细缝。
韩明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道裂缝。
裂缝越来越大,一只小小的脑袋从里头探了出来——
是一只金色的虫子,约莫指甲盖大小,背甲上布满金色的纹路,和虫卵上的纹路一模一样。它睁着一双黑豆般的眼睛,四处张望了一圈,然后盯着韩明,发出一声细小的“吱吱”声。
韩明愣愣地看着它,半晌说不出话来。
小虫子见他不理自己,又“吱吱”叫了两声,忽然张开嘴,一口咬在他手指上。
韩明吓了一跳,正想甩开,却发现小虫子不是在咬他,而是在……吸?
一股微弱的吸力从指尖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小虫子吸走了。韩明低头一看,小虫子背甲上的金色纹路更亮了几分。
吸了几息,小虫子松开嘴,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然后喷出一小股淡淡的火苗。
韩明瞪大眼睛。
火苗虽然小,但确实是火。
“这……”他忽然想起石板上那句“反哺火灵”,心里猛地冒出一个念头——
这小东西,吃的是灵力,吐出来的,是火灵气?
他低头看着手里这只小小的金甲虫,眼神越来越亮。
老黄趴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里闪过一丝人性化的思索。
夜深
入夜,韩明把另一枚虫卵也孵化了。两只小金甲饕虫并排趴在他手心里,时不时“吱吱”叫两声,偶尔喷出一小股火苗,像是在比谁的火焰大。
韩明看得直乐,心想要是能养大了,说不定真能派上用场。
他把今天从山里带回来的那块石板又仔细看了一遍,把能认的字都记在心里。石板残缺不全,记载的只是只言片语,但“金甲饕虫”四个字他记住了,“喜食符箓”四个字他也记住了。
“喜食符箓……”他掏出那三张火球符,犹豫了一下,撕下一小角,递给一只小金甲饕。
那小东西凑过来闻了闻,忽然张嘴一口吞下,嚼得津津有味。
吞下去后,它背甲上的金色纹路又亮了几分,喷出来的火苗也比刚才大了些。
韩明眼睛一亮。
“还真吃?”
他又撕下一小角,递给另一只。另一只也照样吞下,同样喷出更大的火苗。
韩明看看手里的符纸,又看看两只小金甲饕,忽然咧嘴笑了。
他掏出铁片,盯着上头那道浅浅的火球符纹路,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要是他能自己画符,画出来的废符给这小东西吃,它们是不是就能一直长大?长大了又能反哺火灵气,火灵气又能用来画符……
“这是个好买卖啊。”他嘀咕了一句。
老黄在门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趴下去,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像是在说:这小子,总算开窍了。
夜深了,林家镇一片寂静。
韩明躺在床上,两只小金甲饕虫趴在他枕边,偶尔发出细小的“吱吱”声。铁片贴身收着,微微温热。
窗外,一轮弯月挂在天边,洒下淡淡的银光。
老黄趴在院子里,忽然抬起头,望着青云山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沉的“呜呜”声。
那声音,像是在呼唤什么,又像是在警惕什么。
山的那一边,隐约传来一声悠长的兽吼。
老黄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又趴下去,闭上眼睛。
月光洒在它身上,照出它头顶那两个小小的凸起——比七天前,又明显了一点。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