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黑色的线，韩明又走了两天才到。
说是线，其实是北荒边缘的一道断崖。断崖高约百丈，像被一把巨大的刀劈开，整整齐齐。崖这边是枯黄的草原，崖那边是灰蒙蒙的荒原。站在崖边往下看，能看见一片望不到边的碎石地，偶尔有几丛枯死的灌木，在风中瑟瑟发抖。
周元站在崖边，指着下方。“从这里开始，就是北荒了。”
韩明往下看了一眼，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害怕，也不是兴奋，而是一种很奇怪的熟悉感。像是在梦里来过这个地方。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老周，下去的路在哪儿？”
周元领着他沿着断崖走了小半个时辰，找到一条斜坡。斜坡很陡，碎石满地，走一步滑半步。老黄走在前头，四蹄蹬着地面，稳稳当当。韩明跟在后头，时不时踩滑一块石头，石头滚下去，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很久才停。
周元走在他身边，一边走一边叮嘱。“进了北荒，有几条规矩要记着。第一，别乱碰东西。北荒的石头、枯木、骨头，看着不起眼，说不定就是妖兽的陷阱。第二，别乱走。看着是平地，踩上去可能是沼泽。第三——”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别相信你看见的任何东西。北荒有太多幻境，你看见的，不一定是真的。”
韩明点点头，把小梦从肩上捧下来，放在手心里。“小梦，听见了吗？这里有很多幻境，你们可要打起精神。”
小梦振动翅膀，发出“唧唧”的叫声，像是在说：放心，交给我们。周元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你这虫子，倒是有灵性。”
下了斜坡，脚终于踩到了实地。韩明蹲下身，摸了摸地面。碎石很硬，很凉，表面有一层细细的灰。他抓起一把灰，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腥味，像是血。
周元看见他的动作，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许。“小心点好。这地方，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两人一兽，五只灵虫，踏上了北荒的土地。
走了大半天，四周的景色几乎没变过。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地，偶尔几丛枯死的灌木，几块奇形怪状的石头。风很大，呜呜地吹，像有人在哭。
韩明走在前头，老黄跟在他脚边。金大和金二缩在他怀里，安安静静的，不像之前那样活泼。小梦小蜃小翼飞在空中，轮流放哨，翅膀振动的声音在风中几乎听不见。
周元走在他身边，忽然开口。“小兄弟，你有没有觉得，这里很安静？”
韩明点点头。确实太安静了。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声都是单调的呜呜声，像是某种巨大的东西在呼吸。
周元压低声音。“这种安静，不正常。说明这附近有大家伙。小东西都跑了，不敢出声。”
韩明心头一凛，手按在符箓上。老黄也停下来，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前方不远处，有一块巨大的石头，形状像一只蹲着的兽。石头上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黑袍，低着头，看不见脸。他的头发很长，垂到地上，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韩明停下脚步，盯着那个人。周元脸色变了，拉住他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别看它，走。”
韩明没有问为什么，跟着周元绕了个大圈子，从那块石头旁边走过去。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还在石头上坐着，一动不动。但它的头，不知什么时候转了过来，正对着他们的方向。
韩明浑身发毛，加快了脚步。周元拉着他，几乎是小跑着离开。
跑出好几里地，周元才停下来，大口喘气。“那是‘坐尸’，筑基后期的怪物。看着像人，其实不是。它坐在那里不动，等猎物靠近，然后一口吞掉。”
韩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它……会追来吗？”
周元摇摇头。“不会。坐尸有自己的地盘，不会离开那块石头。但只要有人靠近，它就——算了，不说这个。走，天黑前得找个地方落脚。”
傍晚时分，两人在一处山崖下找到了一个山洞。洞口不大，只容一人弯腰钻进去，里面却很宽敞。周元进去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妖兽的痕迹，才让韩明进去。
韩明在洞口布下迷踪阵和隐匿阵，又在洞壁上贴了几张警示符。周元看着他布阵，啧啧称奇。“小兄弟，你这阵法造诣，可不像是筑基初期。”
韩明挠挠头。“师父教得好。”
周元摇摇头。“师父教是一回事，自己能学会是另一回事。你这天赋，少见。”
夜里，两人坐在洞里，就着一颗夜明珠的光，吃干粮。周元嚼着干粮，忽然问。“小兄弟，你那个仇人，什么修为？”
韩明沉默了一会儿。“结丹后期。”
周元差点被干粮噎住。“结丹后期？你一个筑基初期，去找结丹后期的报仇？”
韩明点点头。
周元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年轻人，有股子狠劲是好事。但光有狠劲不够，得有本事。结丹后期和筑基初期，差着两个大境界。人家动动手指，你就没了。”
韩明没有说话。他知道周元说的是实话。但他不能因为打不过就不去。娘差点死了，柳母被关了十几年，碎片被抢走了，血影还在暗处，随时可能卷土重来。他等不了。他只能变强，更快地变强。
周元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这眼神，跟我年轻时一模一样。好，既然你要变强，我就帮你。北荒有个地方，叫‘万兽谷’，里面全是妖兽，从炼气期到结丹期的都有。很多修士去那里历练，但活着出来的，不到一半。你敢不敢去？”
韩明眼睛一亮。“敢。”
周元点点头。“好。明天带你去。”
第二天天还没亮，韩明就醒了。周元已经起来了，正在洞口张望。见他醒了，招招手。“出来看。”
韩明走出洞口，顺着周元指的方向看去。远处的天空，有一道淡淡的紫光，像一条丝带，在天边飘动。
“那是什么？”韩明问。
“北荒的极光。有人说那是上古修士留下的阵法，有人说那是天地灵气的外泄。不管是什么，看见它，说明你离北荒深处不远了。”
周元转过身，看着他。“万兽谷就在那个方向。走吧，天黑前能到。”
两人收拾好东西，继续上路。走了大半天，前方的景色渐渐变了。不再是灰蒙蒙的碎石地，而是出现了一些绿色。虽然只是几丛矮小的灌木，几片稀疏的草，但在这片死寂的荒原上，已经算是难得。
周元指着前方。“快到了。”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道深深的裂缝。裂缝宽约百丈，深不见底，像大地被撕开的一道口子。裂缝两侧的崖壁上，长满了各种植物，有的青翠欲滴，有的枯黄如纸。裂缝深处，隐隐约约能听见兽吼声，此起彼伏。
周元站在裂缝边上，指着下方。“这里就是万兽谷。”
韩明往下看了一眼，心跳加速。他能感觉到，下方有无数股气息，有的弱，有的强，有的隐晦，有的张扬。像一锅沸腾的水，随时会炸开。
周元看着他。“小兄弟，我再问你一次。你确定要下去？”
韩明深吸一口气。“确定。”
周元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简，递给他。“这是我当年在谷里画的地图。哪里的妖兽弱，哪里的妖兽强，哪里有水源，哪里有出路，都标了。你拿着。”
韩明接过玉简，郑重收好。“老周，你不下去？”
周元苦笑。“我老了，下去就是送死。但我会在上面等你。七天，够不够？”
韩明想了想，点点头。“够了。”
周元拍拍他的肩膀。“活着回来。”
韩明点点头，转身往裂缝边上走。老黄跟在他身边，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声。金大和金二从他怀里探出头，“吱吱”叫着。小梦小蜃小翼飞在空中，翅膀在阳光下闪着淡淡的光。
韩明深吸一口气，纵身跃下。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裂缝越来越深，天空越来越远。他张开双臂，像一只鸟，朝那片未知的世界俯冲而去。崖壁上的植物从眼前飞速掠过，青的、黄的、红的，像一幅流动的画。兽吼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不是一只，而是无数只，混在一起，像一首狂野的交响曲。
他往下看了一眼，谷底还很远，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里有他要找的东西。那里有能让他变强的磨刀石。他闭上眼睛，任由风托着他，往下坠落。
不知过了多久，脚下终于踩到了实地。韩明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碎石地上。头顶是一线天，阳光从裂缝顶部洒下来，照在谷底的植物上，泛着幽幽的绿光。四周很暗，但能看清大概——这里比他想象的更大，更宽阔。谷底有溪流，有灌木，有巨大的石块，甚至有几棵歪歪扭扭的树。
兽吼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有的近，有的远。韩明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腥味，像是血，又像是泥土。
老黄落在他身边，四蹄稳稳着地，耳朵竖得笔直。金大和金二从韩明怀里探出头，发出细小的“吱吱”声，不像害怕，更像是兴奋。小梦小蜃小翼飞在空中，三只梦蜃翼虫的翅膀振动得飞快，随时准备释放幻境。
韩明掏出周元给的那块玉简，贴在额头上。地图在脑海中展开——他现在的位置在谷底的外围，这里的妖兽大多是炼气期到筑基初期。再往里走，会出现筑基中期的妖兽。最深处，有筑基后期甚至结丹期的老妖。
他收起玉简，选定一个方向，迈步走去。
走了不到百丈，第一只妖兽出现了。是一头灰色的巨狼，体型比普通狼大出三倍，眼睛血红，嘴角淌着口水。它的气息在筑基初期，比韩明见过的任何一只妖兽都凶。
韩明没有躲，也没有用符箓。他握紧拳头，迎了上去。
巨狼扑过来，速度快得惊人。韩明侧身一躲，同时一拳砸在它的腰上。巨狼惨叫一声，被砸得横飞出去，撞在一块大石头上。但它很快爬起来，又扑了过来。
韩明又躲，又砸。一拳，两拳，三拳。没有用灵力，没有用符箓，只靠肉体的力量。他要试试自己到底有多强。
巨狼被砸得浑身是伤，但凶性不减，越扑越猛。韩明身上也被抓了几道口子，血染红了衣襟。但他没有退，反而笑了。
“再来！”
第五拳砸在巨狼的脑袋上，巨狼终于撑不住了，哀鸣一声，倒在地上。
韩明喘着粗气，看着地上的巨狼，又看了看自己的拳头。拳头上沾满了血，有巨狼的，也有他自己的。但他笑了。
“筑基初期，能打。”
老黄走过来，舔了舔他的手。金大和金二从韩明怀里探出头，“吱吱”叫着，像是在庆祝。小梦小蜃小翼飞在空中，发出欢快的“唧唧”声。
韩明摸了摸它们的脑袋，继续往前走。
前方，兽吼声越来越近。新的战斗，就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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