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火龙越来越近。
韩明站在石阶上,盯着山道上蜿蜒而来的火把,数不清有多少支。每一支火把下面都有一个人,每个人都带着杀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腥甜的气息,那是血骷髅特有的味道,像腐肉,像铁锈,像很久很久以前就死去的某样东西。
青云子站在他身边,剑已入鞘。他没有看那条火龙,而是看着头顶的天空。月亮被云层遮住了,星星也看不见了,天边有一道暗红色的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师父。”韩明开口。
青云子没有回头。“嗯。”
“血影来了。”
青云子点点头。“我知道。”
韩明转头看着师父。月光下,青云子的脸很平静,像一潭死水。但他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师父,您怕吗?”
青云子沉默了一会儿。“怕。但怕归怕,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韩明愣了一下。这是他刚才在殿里说过的话。青云子转过头,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你教我的。”
韩明想笑,但笑不出来。山道上的火把越来越近,他甚至能看清走在最前面那个人的脸了。不是血影,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中年人,筑基后期,面容阴鸷,穿着血红色的长袍。他的一只袖子空荡荡的,被风一吹,飘来飘去。韩明认出他了——刚才被青云子斩断手臂的那个。
那人走到山门下,停下脚步。他抬起头,看着石阶上的青云子,眼神里满是怨毒。“青云子,血影长老让我再问你一次——交不交人?”
青云子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那人冷笑一声。“老东西,你以为你能挡住我们?血影长老亲自来了,你拿什么挡?”他一挥手,身后的火把分成两列,中间让出一条路来。
一个人从火把中间走出来。
不是走,是飘。他的脚离地面有半寸,整个人悬浮在空中。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袍子很长,拖在地上,却没有沾上一粒灰尘。他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披散在肩上,被风吹得微微飘动。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像一具骷髅上蒙了一层皮。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两团鬼火,幽幽地闪着光。
血影。
韩明见过血影两次。第一次在禁地里,他躲在黑暗中,像一个幽灵。第二次在禁地大殿里,他站在光里,像一个活人。但这一次,这一次他既不像幽灵也不像活人。他像一尊雕像,一尊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雕像,身上带着腐朽的气息,带着死亡的味道。
血影抬起头,看着青云子。他没有看韩明,一眼都没有看。他只是看着青云子,像很多年前他们还是师兄弟的时候那样。
“师弟,好久不见。”
青云子没有说话。血影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还是老样子,不爱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白,白得像纸,骨节分明,像鸡爪子。他慢慢握紧拳头,又慢慢松开。“师弟,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吗?”
青云子终于开口。“为了碎片。”
血影摇摇头。“碎片?那东西我早就有了。我缺的不是碎片。”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青云子,落在韩明身上。那双眼睛亮得像两团鬼火,幽幽地闪着光。“我缺的是他。”
韩明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那一刻凝固了。不是害怕,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猎物被猎人盯上,像是沉睡的野兽被唤醒。他左臂上的金色纹路开始发光,不是他主动唤醒的,是它们自己在发光,像在回应血影的呼唤。
血影看着那些纹路,嘴角浮起一丝笑容。“果然。韩氏血脉,终于觉醒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青云子的剑出鞘了,剑尖指着血影的心口。血影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剑尖,又抬起头看着青云子。
“师弟,你要拦我?”
青云子没有说话,但他的剑没有动。血影看着那把剑,沉默了很久。“师弟,你还记得这把剑吗?”
青云子没有说话。
血影继续说:“这把剑,是师父给你的。那年你筑基,师父把他自己用的剑给了你。我站在旁边,看着你把剑接过去,心里很不服气。我比你早筑基三年,比你能打,比你会来事。凭什么把剑给你?”
他看着那把剑,眼神里闪过一丝怀念。“后来我想明白了。师父看中的不是我,是你。因为你有我没有的东西。”
青云子问:“什么?”
血影说:“心。你有心,我没有。”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恨意,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师父是对的。我确实没有心。如果有,我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他抬起头,看着青云子。“师弟,让开吧。我不想杀你。”
青云子没有动。血影叹了口气。“你非要逼我?”
他一挥手,身后的人群涌了上来。不是冲,是涌,像潮水,像洪流,铺天盖地,把整个山门都淹没了。
青云子一剑挥出,剑气横扫,前排的几个人被拦腰斩断。但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守山的弟子也冲了上去,两拨人撞在一起,像两股巨浪,溅起无数血花。
韩明冲进人群。他的拳头砸在一个人脸上,那人飞出去,撞倒了后面好几个人。他侧身躲过一把刀,反手夺过来,一刀砍翻了另一个人。老黄跟在他身边,浑身金光大盛,一口咬碎了一个人的武器,又一爪拍断了另一个人的腿。金大和金二喷出火苗,金色的火焰烧向人群,几个魔修被烧得嗷嗷叫,在地上打滚。小梦小蜃小翼释放幻境,一片浓雾笼罩了战场,敌人在雾里分不清方向,有的自相残杀,有的站在原地发呆。
韩明杀红了眼。他的衣服被血浸透了,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他的左臂在发光,金色的纹路越来越亮,像一条燃烧的河流。他的每一拳都带着金光,每一拳都砸碎一个人的骨头。他不知道杀了多少人,只知道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不知道过了多久,敌人终于退了。不是打不过,是那个独臂的中年人又被青云子砍断了另一只手臂,惨叫着跑了。他一跑,其他人也跟着跑。山门下,留下了一地的尸体和残肢。
韩明站在尸体中间,大口喘着气。老黄趴在他脚边,浑身是血,但还活着。金大和金二缩在他怀里,累得“吱吱”都叫不出来。小梦小蜃小翼落在他肩上,翅膀耷拉着,连飞都飞不动了。
青云子走过来,身上也挂了彩,一道伤口从肩膀划到腰际,血把半边道袍都染红了。他看了看韩明,又看了看山门下。“这只是试探。真正的仗,还没开始。”
韩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山门下,火把还在,人也在。血影还站在那里,一动没动。他从头到尾没有出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像在看一场与他无关的戏。
韩明握紧拳头。“师父,他能打败吗?”
青云子沉默了很久。“不知道。”
韩明转头看着师父。月光下,青云子的脸很平静,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那眼神里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种韩明从未见过的东西——绝望。
韩明心里一紧。“师父——”
青云子摆摆手。“回去休息吧。明天,还有硬仗。”
他转身,一步一步往山上走。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很孤独,像一棵站在荒野里的老树,被风吹了很多年,已经快撑不住了。
韩明站在原地,看着师父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院子,天已经快亮了。周氏和苏浅雪都没睡,坐在屋里等他。见他回来,周氏跑过来,上下打量着他。“明儿,你受伤了?”
韩明摇摇头。“皮外伤,不碍事。”
周氏不信,拉着他坐下,非要给他上药。苏浅雪端来热水,帮他擦脸上的血。老黄趴在门口,舔着爪子上的伤口。金大和金二缩在韩明怀里,发出细小的呼噜声。小梦小蜃小翼趴在窗台上,偶尔振动一下翅膀。
韩明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他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今天来的只是血影的手下,明天来的就是血影本人。他能不能打过?他不知道。师父能不能打过?师父说不知道。如果打不过,怎么办?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能退。因为他身后,是他的家。
周氏给他上完药,看着他,欲言又止。韩明睁开眼睛,握住她的手。“娘,没事。”
周氏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流下来。苏浅雪站在一旁,低着头,不说话。韩明看着她们,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只是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能输,不能输。
天亮了。阳光照进院子,照在韩明脸上。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身上盖着一条毯子,是周氏给他盖的。老黄还趴在门口,已经醒了,正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金大和金二还在睡,缩在他怀里,发出细小的呼噜声。小梦小蜃小翼在窗台上晒太阳,翅膀微微颤动。
韩明站起身,走到院子里。阳光很好,照得竹林金灿灿的。周氏在灶房里做饭,炊烟袅袅升起。苏浅雪在帮周氏烧火,灶火映得她脸红扑扑的。苏老厚坐在门口晒太阳,眯着眼睛打瞌睡。
一切都很平静,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一刻。韩明站在院子里,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一股草木的清香,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从山门那边飘来的。
他握紧拳头。今天,血影会来。他不知道结果会怎样,但他知道,他不会退。
“明儿,吃饭了。”周氏从灶房探出头。
韩明走过去,帮她把粥端出来。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像往常一样吃早饭。谁也没有提昨晚的事,谁也没有提今天的事。他们只是安静地吃饭,听风吹过竹林,听鸟在枝头叫。
吃完早饭,韩明站起来。“娘,我出去一趟。”
周氏点点头。“小心。”
韩明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周氏在收拾碗筷,苏浅雪在帮她,苏老厚还在晒太阳。老黄跟在他脚边,金大和金二缩在他怀里,小梦小蜃小翼飞在空中。
他转身,大步往外走。
山门外,青云子已经站在石阶上了。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道袍,剑挂在腰间,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站在那里,像一个普通的老人,在等一个老朋友。
韩明走到他身边,站定。两人并肩站着,谁也没有说话。
太阳越升越高,阳光洒在山门上,照得石阶金灿灿的。远处的山道上,一个人影慢慢走来。不是飘,是走。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很稳。
血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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