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影走得很慢。不是走不动，是故意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要把脚印刻在石板上。他的黑袍在晨风中微微飘动，白发披散在肩上，被阳光照得刺眼。他没有带任何人，一个人，一把剑——不，他没有带剑。他空着手，像来赴一场老友的约会。
走到山门下，他停下脚步。石阶很高，从山门到青云子站的地方，有一百零八级。他站在最下面一级，青云子站在最上面一级。两人隔着整条石阶，对视。
血影开口了。“师弟，你还记得这石阶有多少级吗？”
青云子没有说话。
血影笑了笑。“一百零八级。当年入门的时候，师父让我们一级一级跪上去，跪了整整一天。你跪到第五十级就跪不动了，是我背你上去的。”
青云子的眼神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记得。”
血影点点头。“你还记得就好。”他抬起头，看着青云子身后的山门、大殿、主峰。“这个地方，我也有三十年没回来了。变了不少。”
青云子说：“你也变了不少。”
血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白得像纸，骨节分明，像鸡爪子。“是啊，老了。”他把手缩进袖子里，抬起头。“师弟，让开吧。我不想杀你。”
青云子没有动。血影叹了口气。“你非要逼我？”
青云子说：“不是我逼你，是你逼自己。”
血影愣了一下，忽然笑了。“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每个字都比前一个更用力。“既然你非要挡我，那就别怪我不念旧情。”
他抬起手。那只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白得刺眼，指尖上凝聚着一团血红色的光。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盛，最后像一颗小太阳，悬在他掌心上方。
青云子的剑出鞘了。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是一剑，直直地刺过去。剑尖刺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像一只鸟在叫。
血影掌心的血光炸开了。
“轰——”
整个山门都在震动。石阶上的石板一块块碎裂，碎石飞溅。韩明被气浪推得后退了好几步，勉强站稳。老黄四爪抓地，浑身金光大盛，纹丝不动。金大和金二缩在韩明怀里，发出惊恐的“吱吱”声。小梦小蜃小翼飞在空中，被气浪掀翻了几个跟头，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
烟尘散去。青云子还站在原地，剑尖指着血影的心口。血影也还站在原地，掌心的血光已经散了，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在滴血。一滴，两滴，三滴，滴在碎裂的石板上，发出“嗤嗤”的声音，冒出淡淡的青烟。
血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很久。“师弟，你的剑比当年快了。”
青云子没有说话。血影抬起头，看着他。“可惜，还不够快。”
他动了。不是冲，是闪。整个人像一道影子，从石阶最下面一级闪到最上面一级，只用了不到一息的时间。青云子的剑刺出去，刺中的只是残影。血影的真身已经在他身后，一掌拍向他的后心。
青云子没有回头。他只是把剑往后一送，剑柄撞在血影掌心。“砰”的一声，血影被震退了两步，青云子也被震得往前踉跄了一下。
两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对视。
血影笑了。“师弟，你老了。”
青云子没有笑。“你也老了。”
血影的笑凝固在脸上。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是啊，都老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师弟，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得到韩氏血脉吗？”
青云子没有说话。血影继续说：“因为我不想死。”
他抬起头，看着青云子，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我修炼魔功这么多年，身体早就撑不住了。经脉在萎缩，丹田在干涸，寿元也快到头了。最多三年，我就会死。”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韩氏血脉不一样。那是上古传下来的血脉，蕴含着天地初开时的力量。得到它，我就能重塑肉身，再活几百年。”
他看着韩明，眼神里闪过一丝贪婪。“所以，我必须得到他。”
青云子沉默了很久。“师兄，收手吧。我可以帮你废了魔功，重新修炼——”
血影打断他。“重新修炼？师弟，我今年一百三十七岁了。重新修炼，我还能活几年？”他摇摇头，苦笑。“来不及了。从我修炼魔功的第一天起，就来不及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青云子的剑尖指着他的心口，他没有躲，只是看着青云子。“师弟，你知道我为什么恨你吗？”
青云子没有说话。
血影说：“不是因为你带人追杀我，不是因为你抢了师父的剑，甚至不是因为你比我强。我恨你，是因为你从来不肯帮我。”
他盯着青云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当年我走火入魔，你不帮我。我投了血骷髅，你不帮我。我被正道追杀，你不帮我。我快要死了，你还是不肯帮我。”
他的声音在颤抖。“师弟，我是你师兄。我们一起长大，一起修炼，一起挨师父的骂。你跪不动的时候，是我背你上去的。你被师兄欺负的时候，是我替你出头的。这些你都忘了吗？”
青云子的剑在抖。韩明从来没有见过师父的剑在抖。那把剑从青云子筑基时就开始跟着他，跟了上百年，从来没有抖过。但现在，它在抖。
青云子的声音很低。“我没忘。”
血影看着他。“那你为什么不肯帮我？”
青云子沉默了很久。“因为你走错了路。”
血影愣住了。青云子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师兄，你走错了路。我不能帮你走错路。”
血影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然后一掌拍向青云子。
这一掌和之前不一样。之前只是试探，这一掌是全力。掌风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撕裂了，发出尖锐的啸声。青云子的剑迎上去，剑尖与掌心相撞，发出“轰”的一声巨响。两人同时后退，青云子退了五步，血影退了四步。
血影站稳身形，看着自己的掌心。掌心有一道伤口，是被剑尖刺穿的，血在往外流。他看了看伤口，又看了看青云子。“师弟，你的剑还是比我快。”
青云子没有说话。他的嘴角有一丝血迹，刚才那一掌，他也受了伤。
血影忽然转头，看着韩明。“小子，你师父快撑不住了。你还要躲在后面吗？”
韩明握紧拳头。他知道血影说的是激将法，但他也知道师父确实快撑不住了。他往前走了一步。
青云子回头看他。“别过来。”
韩明停下脚步。青云子转过头，看着血影。“你的对手是我。”
血影笑了。“师弟，你一个人，挡不住我。”
青云子说：“挡得住要挡，挡不住也要挡。”
血影的笑容消失了。他看着青云子，沉默了很久。“师弟，你是真的不怕死。”
青云子没有回答。他只是握紧剑柄，剑尖指着血影的心口。
血影叹了口气。“好，那我就成全你。”
他抬起双手，掌心凝聚着两团血光。那血光比刚才更亮，更大，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整个山门都在颤抖，石阶上的石板一块接一块地碎裂，碎石被血光吸过去，在空中旋转，然后化为齑粉。
青云子的剑亮了。剑身上流转着青色的光芒，那是他毕生修为的凝聚。他双手握剑，剑尖指着血影。
两人同时动了。
剑光与血光撞在一起，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韩明被气浪掀翻在地，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老黄也被掀翻了，但它很快爬起来，挡在韩明身前。金大和金二从韩明怀里滚出来，“吱吱”叫着，拼命往他身上爬。小梦小蜃小翼被气浪吹得七零八落，好不容易才飞回来。
烟尘散去。
青云子站在原地，剑还在手里，但剑身上的光已经散了。他的嘴角有血，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道袍上，洇出一片暗红。
血影也站在原地，掌心的血光也散了。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白得像纸。他看着青云子，沉默了很久。
“师弟，你赢了。”
青云子没有说话。血影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山下走。走出几步，忽然停下。
“师弟，明天我还会来。你还能挡我几次？”
他没有回头，大步离去。背影在晨光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远处的山道上。
青云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然后缓缓倒下。韩明冲过去，一把接住他。“师父！师父！”
青云子靠在他怀里，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掉。他的道袍被血浸透了，胸口有一个掌印，深深地凹进去。那是血影最后那一掌留下的。
韩明抱着他，手在发抖。“师父，您别说话，我带你回去。”
青云子摇摇头，睁开眼睛看着他。那眼神很平静，像一潭死水。“小子，听我说。”
韩明拼命点头。“您说，您说。”
青云子的声音很轻，像风，像叹息。“我挡不了他几次了。明天，后天，最多三天。三天之后，你要靠自己。”
韩明眼泪夺眶而出。“师父，您不会有事的——”
青云子打断他。“听我说完。”他喘了几口气。“韩氏血脉的力量，不在于破坏，在于守护。你记住，你不是为了杀人而变强，是为了保护该保护的人。”
韩明点点头。“我记住了。”
青云子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跟你爹，真像。”
他闭上眼睛，昏了过去。韩明抱着他，跪在山门前，一动不动。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左臂上那些金色的纹路上。那些纹路在发光，很亮，很暖，像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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