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明把青云子背回洞府的时候，周长老已经带着几个会疗伤的弟子赶到了。他们把青云子放在静室的蒲团上，解开道袍，露出胸口那个深深的掌印。掌印周围的血肉已经发黑，像被火烧过，又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腐蚀了。周长老的脸色很难看，他试着往掌印里输入灵力，灵力刚触到伤口就被弹开，像碰到了什么活物。
“血影的魔功。”他抬起头，看着韩明。“掌力已经侵入心脉了。”
韩明站在门口，看着师父苍白的脸，手在发抖。“能治吗？”
周长老沉默了一会儿。“治不了。我只能暂时封住伤口，不让它恶化。要彻底治好，得找到修为比血影高的人，强行把掌力逼出来。”他看着韩明，没有说下去。修为比血影高的人，整个青云宗都找不出来。韩明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在师父身边蹲下，握住他的手。
青云子的手动了一下，慢慢睁开眼睛。他的眼神很涣散，像隔着一层雾看人。看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是韩明。“小子，哭什么？”
韩明抹了把脸。“没哭。风沙迷了眼。”
青云子嘴角微微翘起，想笑，没笑出来。“扶我起来。”
韩明扶他坐起来，靠在墙上。青云子低头看了看胸口的掌印，沉默了一会儿。“比我想的严重。”他抬起头，看着周长老。“老周，外面怎么样了？”
周长老说：“血影退了，但他的手下还在山下。他把山门堵了，只留了一条路。”
青云子点点头。“他想逼我们出去。出去，正中他的下怀。不出去，他就在外面等着，等我们粮绝，等我们人心涣散。”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老周，传令下去，所有人退回主峰，据险而守。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下山。”
周长老犹豫了一下。“万一他们攻上来——”
青云子睁开眼睛。“他们不会攻。血影要的是韩明，不是青云宗。他会在外面等着，等我死，等我们撑不住，等韩明自己走出去。”
他转头看着韩明。“你不会走出去，对吗？”
韩明看着他。“不会。”
青云子点点头。“那就等。看谁先撑不住。”
周长老带着人走了。静室里只剩下韩明和青云子。韩明跪在师父身边，低着头，不说话。青云子闭着眼睛，像睡着了。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小子，你知道我为什么收你做徒弟吗？”
韩明抬起头。“因为我是我爹的儿子？”
青云子摇摇头。“不是。因为你像你爹，又不像你爹。”
韩明不明白。青云子睁开眼睛，看着他。“你爹是个好人，但他太正了。正到不会转弯，正到宁可自己死也不肯低头。你不一样。你会转弯，会低头，会装傻，会耍赖。你比你爹聪明。”
韩明不知道该说什么。青云子看着他，忽然笑了。“你爹要是还活着，一定很骄傲。”
韩明低下头。“师父，您不会有事的。”
青云子没有回答。他只是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傍晚，韩明回到院子。周氏在门口等他，看见他回来，松了口气。“你师父怎么样？”
韩明摇摇头。“不太好。”
周氏没有说话，只是拉着他的手，把他领进屋里。桌上摆着饭菜，还冒着热气。苏浅雪在摆碗筷，苏老厚坐在一旁。韩明坐下，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咽不下去。他放下筷子。“娘，我吃不下。”
周氏看着他，眼眶泛红。“吃不下也得吃。明天还要打仗，不吃怎么行？”
韩明又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吃。每一口都像嚼石头，咽不下去，硬往下咽。苏浅雪坐在对面，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流下来。
吃完饭，韩明坐在院子里。老黄趴在他脚边，金大和金二缩在他怀里，小梦小蜃小翼趴在窗台上。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竹林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无数只手在轻轻摇晃。
院门被推开了，柳青走进来，手里提着一壶酒。“韩兄，喝一杯？”
韩明摇摇头。“不喝了。”
柳青在他旁边坐下，把酒壶放在地上。“韩兄，你说，我们能赢吗？”
韩明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柳青点点头，没有再问。两人坐在院子里，谁也没有说话。月亮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向西边。柳青站起来。“韩兄，我走了。”
韩明点点头。“小心。”
柳青走到门口，忽然回头。“韩兄，我姐来信了。”
韩明抬起头。柳青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她让我转交给你。她说——”他顿了顿。“她说她很快就回来。”
韩明接过信，没有拆。柳青走了，院子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坐在石凳上，看着手里的信。信封上写着三个字——“韩明亲启”。是柳飘飘的笔迹，很瘦，很硬，像她的人。
他把信收进怀里，没有拆。不是不想看，是怕看了之后，更想她。明天还要打仗，他不能分心。
第二天天没亮，韩明就醒了。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心里很平静。该来的总要来。他翻身下床，穿好衣服，把所有的东西都检查了一遍。符箓还有十几张，阵基还有几块，灵石不多了，丹药也快用完了。他把东西收好，走出门。
院子里，周氏已经起来了，在灶房里做饭。苏浅雪在帮她烧火。老黄趴在门口，见他出来，站起来摇了摇尾巴。金大和金二缩在他怀里，发出细小的“吱吱”声。小梦小蜃小翼趴在窗台上，翅膀微微颤动。
韩明走到灶房门口。“娘，我走了。”
周氏回过头，看着他，眼眶红了。“吃了饭再走。”
韩明摇摇头。“来不及了。”
周氏走过来，帮他整了整衣领。“小心。”
韩明点点头，转身大步离去。身后，苏浅雪追出来。“韩明哥！”韩明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苏浅雪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你一定要回来。”
韩明点点头，大步往前走。
山门前，青云子已经站在石阶上了。他的脸色还是很苍白，但眼神比昨天稳了很多。周长老站在他身边，身后是青云宗的弟子们。有内门的，有外门的，有年轻的，有年老的。他们握着剑，握着刀，握着符箓，握着法器。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个字——怕。但没有一个人退。
韩明走到青云子身边，站定。青云子看了他一眼。“怕不怕？”
韩明说：“怕。”
青云子点点头。“怕就对了。”
他转过身，看着山门下。山门下，黑压压地站着一片人。血骷髅的人，北荒魔道的人，还有那些叛徒。火把在晨光中显得很黯淡，像一堆快要熄灭的灰烬。但人很多，多到数不清。
人群分开一条路，血影走出来。他今天换了一身红色的长袍，红得像血，在晨光中刺眼。他的头发还是那么白，白得像雪，披散在肩上，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他抬起头，看着石阶上的青云子，笑了。“师弟，你还活着。”
青云子没有笑。“托你的福，还活着。”
血影点点头。“活着就好。”他看了看青云子身边的韩明。“小子，你想好了吗？”
韩明没有说话。血影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那就别怪我了。”
他抬起手。身后的黑压压的人群涌上来。不是冲，是涌，像潮水，像洪流，铺天盖地，把整个山门都淹没了。
青云子一剑挥出，剑气横扫，前排的几个人被拦腰斩断。但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守山的弟子也冲了上去，两拨人撞在一起。
韩明冲进人群。他的拳头砸在一个人脸上，那人飞出去，撞倒了后面好几个人。他侧身躲过一把刀，反手夺过来，一刀砍翻了另一个人。老黄跟在他身边，浑身金光大盛，一口咬碎了一个人的武器，又一爪拍断了另一个人的腿。金大和金二喷出火苗，金色的火焰烧向人群，几个魔修被烧得嗷嗷叫，在地上打滚。小梦小蜃小翼释放幻境，一片浓雾笼罩了战场，敌人在雾里分不清方向，有的自相残杀，有的站在原地发呆。
韩明杀了一天。从早上杀到中午，从中午杀到傍晚。他的衣服被血浸透了，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他的左臂在发光，金色的纹路越来越亮，像一条燃烧的河流。他的每一拳都带着金光，每一拳都砸碎一个人的骨头。
傍晚的时候，敌人终于退了。不是打不过，是天黑了。魔修在黑夜里更强，正道在黑夜里更弱。他们需要休息，需要补充灵力，需要包扎伤口。
韩明站在尸体中间，大口喘着气。老黄趴在他脚边，浑身是血，但还活着。金大和金二缩在他怀里，累得“吱吱”都叫不出来。小梦小蜃小翼落在他肩上，翅膀耷拉着，连飞都飞不动了。
青云子走过来，身上又添了新伤。“还能撑吗？”
韩明点点头。“能。”
青云子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明天，血影会亲自出手。”
韩明没有说话。青云子转身，一步一步往山上走。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很孤独，像一棵站在荒野里的老树，被风吹了很多年，已经快撑不住了。
韩明站在原地，看着师父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有血，有泥，有碎肉。不是他的。他握紧拳头，转身往山上走。
明天，血影会亲自出手。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挡住，但他知道，他不能退。因为他身后，是他的家。
回到院子，周氏还在等他。看见他回来，她跑过来，上下打量着他。“明儿，你受伤了？”
韩明摇摇头。“皮外伤，不碍事。”
周氏不信，拉着他坐下，非要给他上药。苏浅雪端来热水，帮他擦脸上的血。老黄趴在门口，舔着爪子上的伤口。金大和金二缩在韩明怀里，发出细小的呼噜声。小梦小蜃小翼趴在窗台上，偶尔振动一下翅膀。
韩明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他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明天，血影会亲自出手。他能不能挡住？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能退。
周氏给他上完药，看着他，欲言又止。韩明睁开眼睛，握住她的手。“娘，没事。”
周氏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流下来。苏浅雪站在一旁，低着头，不说话。韩明看着她们，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只是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能输，不能输。
夜深了，韩明坐在院子里，望着月亮。老黄趴在他脚边，已经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金大和金二缩在他怀里，睡得正香。小梦小蜃小翼趴在窗台上，偶尔振动一下翅膀。
他从怀里掏出柳飘飘那封信，看了很久，没有拆。他把信重新收好，站起来。明天，还有硬仗。他走进屋里，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左臂上，金色的纹路在月光中微微发光，像一条沉睡的龙。他深吸一口气，沉沉睡去。
明天，会是最后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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