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韩明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自己醒的。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心里很平静。该来的总要来，躲不掉，也逃不了。他翻身下床，穿好衣服，把所有的东西都检查了一遍。符箓还有七张，阵基还有三块，灵石只剩下最后十几块了，丹药一颗都没有了。他把符箓贴身收好，阵基揣进怀里，灵石分给金大和金二各两块，剩下的塞进储物袋最深处。
金大和金二抱着灵石啃得津津有味，发出细小的“吱吱”声。小梦小蜃小翼趴在窗台上，翅膀微微颤动。老黄已经站在门口了，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韩明推开房门。院子里，周氏已经起来了，在灶房里做饭。苏浅雪在帮她烧火，灶火映得她脸红扑扑的。苏老厚坐在门口，眯着眼睛打瞌睡。一切都很平静，像无数个普通的早晨。
韩明走到灶房门口。“娘，我走了。”
周氏回过头，看着他，眼眶红了。“吃了饭再走。”
韩明摇摇头。“来不及了。”
周氏走过来，帮他整了整衣领，又整了整袖子，把他身上每一个褶子都抚平了。她的手在发抖，但声音很稳。“小心。”
韩明点点头，转身大步离去。身后，苏浅雪追出来。“韩明哥！”韩明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苏浅雪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声音有些发抖。“你一定要回来。”
韩明点点头，大步往前走。
山门前，已经站满了人。青云宗的弟子们，内门的，外门的，年轻的，年老的。他们握着剑，握着刀，握着符箓，握着法器。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个字——怕。但没有一个人退。
青云子站在最前面，负手而立。他的脸色还是很苍白，但眼神很稳。周长老站在他身边，手里握着一把长剑，剑身上流转着青色的光芒。柳青站在人群里，握着剑的手在发抖，但站得很直。
韩明走到青云子身边，站定。青云子看了他一眼。“怕不怕？”
韩明说：“怕。”
青云子点点头。“怕就对了。”
他转过身，看着山门下。山门下，黑压压地站着一片人。血骷髅的人，北荒魔道的人，还有那些叛徒。比昨天更多，比昨天更密，像一片黑色的海，一眼望不到头。火把在晨光中显得很黯淡，像一堆快要熄灭的灰烬。
人群分开一条路，血影走出来。他今天换了一身黑色的长袍，黑得像夜，只在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红色的纹路，像干涸的血迹。他的头发还是那么白，白得像雪，披散在肩上，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他抬起头，看着石阶上的青云子。“师弟，这是最后一天了。”
青云子没有说话。血影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师弟，我再问你一次——交不交人？”
青云子握紧剑柄。“不交。”
血影点点头。“那就别怪我了。”
他抬起手。身后的黑海涌上来。
青云子一剑挥出，剑气横扫，前排的几个人被拦腰斩断。但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守山的弟子也冲了上去，两拨人撞在一起。
韩明冲进人群。他的拳头砸在一个人脸上，那人飞出去，撞倒了后面好几个人。他侧身躲过一把刀，反手夺过来，一刀砍翻了另一个人。老黄跟在他身边，浑身金光大盛，一口咬碎了一个人的武器，又一爪拍断了另一个人的腿。金大和金二喷出火苗，金色的火焰烧向人群，几个魔修被烧得嗷嗷叫，在地上打滚。小梦小蜃小翼释放幻境，一片浓雾笼罩了战场，敌人在雾里分不清方向，有的自相残杀，有的站在原地发呆。
韩明杀红了眼。他不知道杀了多少人，只知道身边的人越来越少。青云宗的弟子在倒下，一个接一个。柳青被砍了一刀，倒在地上，血流了一地。周长老冲过去救他，被三个人围住，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
韩明想冲过去帮忙，但面前又涌上来一群人。他只能打，一拳又一拳，一拳比一拳重。他的左臂在发光，金色的纹路越来越亮，像一条燃烧的河流。他的每一拳都带着金光，每一拳都砸碎一个人的骨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面前的敌人终于少了。韩明喘着粗气，浑身是血。老黄趴在他脚边，浑身是伤，但还活着。金大和金二缩在他怀里，累得连“吱吱”都叫不出来。小梦小蜃小翼落在他肩上，翅膀耷拉着，连飞都飞不动了。
他抬起头，看见血影还站在山门下。从头到尾，他没有出过手。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像在看一场与他无关的戏。
青云子站在韩明身边，剑上的光已经暗了，身上添了好几道新伤，道袍被血浸透了。他的脸色比纸还白，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
血影看着他们，摇摇头。“师弟，你撑不住了。”
青云子没有说话。血影往前走了一步。青云子的剑抬起来，指着他的心口。血影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剑尖。“师弟，这把剑，你还能举多久？”
青云子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力竭。他的灵力已经快耗尽了，剑上的光越来越暗，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血影看着那把剑，沉默了一会儿。“师弟，让开吧。”
青云子没有动。血影叹了口气，一掌拍出。
那一掌很慢，慢到韩明能看清掌风的轨迹。青云子的剑迎上去，剑尖与掌心相撞，发出“轰”的一声巨响。青云子被震退了好几步，一口鲜血喷出，半跪在地上，剑尖拄着地面，勉强没有倒下。
血影的手垂在身侧，掌心有一道伤口，血在往下滴。他看了看伤口，又看了看青云子。“师弟，你的剑还是比我快。可惜，你的灵力已经不够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韩明挡在师父面前。血影停下脚步，看着他。“小子，你终于肯出来了。”
韩明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盯着血影的眼睛。血影看着他，目光落在他左臂上那些金色的纹路上。“韩氏血脉，果然名不虚传。”他伸出手。“跟我走，我可以放过青云宗所有人。”
韩明没有说话。血影等了一会儿，笑了。“你不信？”他转头看了看四周。战场上，青云宗的弟子已经所剩无几了，还能站着的，不到五十人。周长老躺在地上，浑身是血，不知死活。柳青靠在一块石头上，捂着伤口，脸色惨白。血影回过头，看着韩明。“你觉得，你们还能撑多久？”
韩明握紧拳头。血影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怜悯。“小子，你不是我的对手。你师父也不是。整个青云宗加起来都不是。跟我走，我可以放过他们。不跟我走——”他没有说下去。
韩明沉默了很久。他回头看了一眼。青云子半跪在地上，剑尖拄着地面，看着他，眼神里有焦急，有愤怒，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柳青靠在石头上，冲他喊：“韩兄，别信他！”周氏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出来了，站在山门后面，被两个弟子拉着，拼命挣扎，泪流满面。苏浅雪站在她身边，紧紧握着她的手，嘴唇在发抖，但没有哭。
韩明转过头，看着血影。“我跟你走。”
青云子猛地站起来。“不行！”
韩明没有回头。“师父，您教过我，怕归怕，该做的事还是要做。”他看着血影。“放他们走。”
血影点点头。他一挥手，身后的人让开一条路。
韩明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青云子站在那里，握着剑的手在发抖，眼神里有不甘，有愤怒，还有一种韩明从未见过的东西——无力。周氏被两个弟子拉着，拼命挣扎，哭喊着“明儿，明儿”。苏浅雪站在那里，泪流满面，但没有哭出声。柳青靠在一块石头上，冲他喊：“韩兄，你不能去！”韩明看着他们，笑了笑，转过身，朝血影走去。
老黄冲上来，咬住他的裤腿，不让他走。韩明蹲下身，摸了摸它的脑袋。“老黄，帮我照顾好我娘。”老黄松开嘴，喉咙里发出悲鸣，像哭。金大和金二从他怀里爬出来，趴在他肩上，紧紧抓住他的衣襟，不肯松手。小梦小蜃小翼飞在空中，围着他转，“唧唧”叫着，不肯离开。
韩明把它们一个个从身上摘下来，放在地上。“等我回来。”他转身，大步走向血影。身后，青云子的剑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周氏的哭声越来越远。柳青的喊声越来越模糊。老黄的悲鸣像风，从耳边掠过。
韩明没有回头。他走到血影面前，站定。血影看着他，笑了。“好孩子。”
他伸出手，按在韩明肩上。一股冰凉的力量从肩上涌入，瞬间流遍全身。韩明的身体僵住了，左臂上的金色纹路剧烈闪烁，像是在抵抗，但很快就被压制下去。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景物越来越暗，越来越远。
最后看见的，是山门。石阶上，青云子跪在地上，握着剑柄，看着他。老黄站在石阶下面，仰着头，发出一声长长的悲鸣。金大和金二趴在地上，“吱吱”地叫。小梦小蜃小翼飞在空中，盘旋着，不肯落下。
韩明想笑，笑不出来。他闭上眼睛。
黑暗吞没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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