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无尽的黑暗。
韩明感觉自己像是在水底，四周是冰冷的、浓稠的黑暗，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想动，动不了。想喊，喊不出。意识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在风中摇摇晃晃，随时都会灭掉。
不知道过了多久，灯亮了。不是他自己亮的，是左臂上的金色纹路在发光。那些纹路像被点燃的引线，从手腕一路烧到肩膀，又从肩膀烧到胸口。每烧过一处，那一处的冰冷就被驱散一分。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更重，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更响。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像一条解冻的河，冲开冰层，冲开黑暗。
他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的是一间石室。不大，方方正正，四壁是粗糙的青色石砖，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门。门很厚，上面刻满了血色的符文，那些符文在微微发光，像活物在呼吸。头顶有一盏灯，不是油灯，是一颗拳头大的夜明珠，嵌在石顶中央，散发着幽幽的绿光，照得整个石室像水底。韩明躺在一张石床上，床很硬，很冷，像躺在一块冰上。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试着动了动脚趾，也能动。身上没有被绑着，没有被锁着，什么束缚都没有。但他知道，他跑不出去。
左臂上的金色纹路还在发光，但比之前暗了很多，像一盏快要没油的灯。他试着往纹路里注入灵力，丹田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他又试了一次，还是什么也没有。他闭上眼睛，感觉了一下——丹田还在，灵液还在，但被封住了。一层冰凉的力量包裹着丹田，像一层冰壳，把灵液冻在里面，一丝一毫都流不出来。
铁门响了。不是被推开，是门上的符文亮了，然后门自动打开。血影走进来。他换了一身灰色的长袍，头发用一根木簪子别着，像一个普通的老人。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是粥，冒着热气。
他在石床旁边坐下，把碗放在床头。“醒了？”
韩明没有说话。血影也不在意，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喝点粥。你昏了三天，该饿了。”
韩明没有动。血影看着他，叹了口气。“不喝也行。反正你也跑不了。”
他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像在休息。韩明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他很老。不是那种脸上有皱纹的老，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老。像一棵树，看着还站着，但根已经烂了。
“你为什么不动手？”
血影睁开眼睛。“动什么手？”
韩明说：“你要的是我的血脉。现在我在你手里，你为什么不动手？”
血影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你急着想死？”
韩明没有说话。血影忽然笑了。“小子，你以为血脉觉醒是什么？拿刀放血就行了？”他摇摇头。“韩氏血脉不是普通的血，是刻在灵魂里的东西。要把它取出来，得等你修为再高一些，血脉觉醒得更彻底一些。现在取，太早了，不纯。”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好好养着。等你养好了，再说。”
铁门关上。符文亮起。石室里又只剩下韩明一个人。
他躺在石床上，望着头顶的夜明珠，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半天，可能是一天，也可能是两天。没有窗户，没有白天黑夜，只有那盏幽幽的绿光。粥凉了，凝成一块，他看了一眼，没有动。
左臂上的金色纹路越来越暗，像快要熄灭的灰烬。丹田里的灵液还被封着，一丝灵力都调不出来。他试着挣扎，试着砸门，试着用牙咬那些符文。没用。门纹丝不动，符文连亮都没亮一下。他瘫坐在地上，喘着粗气。左臂上的纹路又暗了一些。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很乱，想了很多事。想娘，想苏浅雪，想师父，想柳飘飘，想老黄。想她们现在怎么样了，想师父的伤好了没有，想老黄有没有听话，照顾好娘。想着想着，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一片荒野上。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很大很大的风，吹得他睁不开眼睛。他听见有人在喊他，很远，听不清是谁。他想走过去，脚却动不了。风越来越大，把他整个人都吹了起来，往天上飘。他拼命挣扎，拼命喊，但没有人听见。飘到很高很高的地方，他往下看，看见一个人影站在荒野上。很小，很远，看不清脸。但他知道是谁。
“爹！”
那人影抬起头，冲他笑了笑，然后转身走了。
韩明猛地睁开眼睛。石室还是那个石室，绿光还是那盏绿光。他躺在石床上，浑身是汗。左臂上的金色纹路微微发光，比睡着前亮了一点点。
铁门响了。血影又来了。他端着一碗粥，放在床头。“喝点。你已经五天没吃东西了。”
五天。韩明看着那碗粥，沉默了很久，端起来喝了。粥是温的，米粒熬得很烂，入口即化。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咽。喝完，把碗放下。
血影看着空碗，点点头。“这才对。”他收起碗，走到门口。
韩明叫住他。“我师父怎么样了？”
血影停下脚步。“还活着。”
韩明松了口气。血影回过头，看着他。“但他也活不了多久了。他那伤，除非有结丹后期的修士帮他逼出掌力，否则撑不过今年冬天。”
韩明握紧拳头。血影看着他，忽然说：“小子，你想救你师父？”
韩明没有说话。血影笑了笑。“那就好好养着。等你血脉觉醒得更彻底一些，我取了血，心情好，说不定会去救他。”
他走了。铁门关上。符文亮起。韩明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今年冬天，还有几个月。他必须在那之前逃出去。
接下来的日子，韩明开始观察。每天血影来送两次饭，早上一次，晚上一次。每次都是粥，偶尔会有几片咸菜。门上的符文，他仔细数过，一共三十六道，排列成一个复杂的图案。他不认识那些符文，但能感觉到它们的力量——很强，强到他全盛时期都打不破。
他试着和血影说话。第一次，问他为什么要创立血骷髅。血影沉默了很久，说：“因为无处可去。”第二次，问他为什么恨师父。血影说：“我不恨他。我恨我自己。”第三次，问他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取血。血影看着他，忽然笑了。“小子，你是在拖延时间？”
韩明没有说话。血影摇摇头。“不用拖。没有人会来救你。你师父快死了，你那些朋友连山门都出不了。至于你娘——”他没有说下去。
韩明的心猛地揪起来。“我娘怎么了？”
血影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她很好。我让人把她接到山下了。只要你乖乖的，她就不会有事。”
韩明握紧拳头，指甲刺进肉里。血影站起身，走到门口。“小子，别想着跑。你跑不掉的。”
他走了。韩明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娘在他们手里。师父快死了。没有人会来救他。他只能靠自己。但丹田被封了，灵力用不了，左臂上的纹路也越来越暗，连自己都救不了，怎么救别人？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
不知道过了多久，铁门响了。不是血影，是另一个人。那人穿着血骷髅的黑袍，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他端着一碗粥，放在床头，转身就走。
韩明叫住他。“等等。”
那人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韩明问：“我娘在哪？”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山下的村子里。有人守着。”
韩明又问：“她好吗？”
那人没有说话，走了。
韩明靠在墙上，看着那碗粥。粥是凉的，米粒凝成一团，像一块石头。他没有喝。他在想那个人说的话。山下的村子里，有人守着。有人守着，说明她还活着。只要她还活着，就还有希望。
左臂上的金色纹路忽然亮了一下。很微弱，像一颗快要灭的星星，在最后闪了一下。但韩明看见了。他低头看着那些纹路，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韩氏血脉的力量，不在于破坏，在于守护。”
守护。不是用拳头，不是用符箓，不是用阵法。是用心。他闭上眼睛，不去想丹田里的灵液，不去想左臂上的纹路，不去想怎么逃出去。只想一件事——守护。守护娘，守护师父，守护浅雪，守护柳飘飘，守护老黄，守护那些他在乎的人。
丹田里的冰壳裂开了一道缝。很细，细到几乎看不见。但韩明感觉到了。一股极细的灵力从裂缝中渗出来，像一滴水，从冰缝里滴落。他睁开眼睛，左臂上的金色纹路又亮了一些。不是很多，只是一点点。但够了。
他端起那碗凉粥，一口一口地喝。粥是凉的，很难喝，但他喝得很认真。喝完，他把碗放下，闭上眼睛，继续想。想娘，想师父，想浅雪，想柳飘飘，想老黄。
丹田里的冰壳上，那道裂缝又大了一点。灵力渗出来的又多了一点。左臂上的纹路又亮了一点。
铁门响了。血影站在门口，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你在做什么？”
韩明睁开眼睛。“吃饭。”
血影看着空碗，又看了看他左臂上的纹路，眼神变了。“你在修炼。”
韩明没有说话。血影走过来，伸手按在他左臂上。一股冰凉的力量涌入，那些金色的纹路瞬间暗了下去，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丹田里的裂缝也被重新封住，比之前更厚，更硬。
血影收回手，看着他。“小子，别白费力气。你跑不掉的。”
他走了。铁门关上。符文亮得刺眼。
韩明躺在石床上，望着头顶的夜明珠。左臂上的纹路暗得像没有一样。丹田被封得死死的。但他没有放弃。他闭上眼睛，不去想灵力，不去想纹路，只想那些人。娘在等他回去。师父快死了。浅雪还在等他。柳飘飘还在北荒。老黄还在家。
他不能死。不能认输。丹田里的冰壳上，那道裂缝又裂开了。不是从外面裂的，是从里面裂的。像一颗种子，在冻土下面发芽，顶开冰层，顶开石头，顶开一切压在上面的东西。
韩明睁开眼睛，左臂上的金色纹路亮了。比之前更亮，比被血影封住之前更亮。他低头看着那些纹路，它们不再是从手腕到肩膀的一条线，而是蔓延到了胸口，蔓延到了后背，像一张网，把他整个人都包裹在里面。
丹田里的冰壳碎了。不是裂开一道缝，是碎了，碎成无数片。灵力从丹田里奔涌而出，像一条被堵了很久的河，冲开一切阻碍，冲进每一条经脉。他的修为在暴涨，筑基中期，筑基中期巅峰，筑基后期。停在筑基后期，离结丹只差一步。
铁门响了。血影站在门口，看着他，眼神里满是震惊。“你——”
韩明从石床上坐起来。“我说过，我跑不掉。但你可以放我走。”
血影沉默了很久。“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放你走？”
韩明说：“因为你需要我活着。我死了，你的血脉就没了。”
血影看着他，忽然笑了。“小子，你比你爹聪明。”他让开门口。“走吧。”
韩明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到门口，血影忽然开口。“小子，你娘在村子东头第三间屋里。接上她，赶紧走。别回头。”
韩明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为什么？”
血影沉默了很久。“因为你师父快死了。他需要你。”
韩明没有问为什么，大步走了出去。身后，铁门缓缓关上。符文的亮光渐渐暗下去。石室里又只剩下血影一个人。他坐在石床上，望着头顶的夜明珠，忽然笑了。“师弟，你收了个好徒弟。”
他闭上眼睛。那颗夜明珠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深深的皱纹，照出花白的头发，照出一个很老很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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