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很小,小到在地图上找不到名字。
韩明站在村口,看着那几间破旧的土坯房,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娘就被关在这里,在村子东头第三间屋里。他走过第一间,门开着,里头没有人,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个空碗。第二间,门关着,窗子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站在第三间门前,门虚掩着,里头有灯光,很暗,像快要灭的油灯。他推开门。
周氏坐在床上,背靠着墙,闭着眼睛。她瘦了很多,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头发全白了。不是以前那种花白,是纯白,白得像雪。手腕上有一道红印,是被绳子勒出来的。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不是她的,太大了,袖子卷了好几道。
韩明站在门口,看着她的样子,鼻子一酸。“娘。”
周氏猛地睁开眼睛,看见他,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眼泪先流了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棉袄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印子。韩明走过去,跪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手很凉,像冰块。
“娘,儿子来晚了。”
周氏摇摇头,伸手摸他的脸。她的手在抖,从指尖一直抖到手腕。摸着他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
“明儿……你瘦了。”
韩明想笑,笑不出来。他把脸埋在她膝盖上,眼泪流下来,浸湿了棉袄。周氏轻轻摸着他的头发,像他小时候那样。
“没事了,没事了。娘在,娘在。”
过了很久,韩明抬起头,擦了擦脸。“娘,我们回家。”
周氏点点头。韩明扶她站起来,她站不稳,腿在发抖,这些天一直坐着,没怎么动过。韩明蹲下身,把她背在背上。她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像一阵风就能吹走。韩明背着她,走出门。
月光照在村子里,照在那些破旧的屋顶上,照在那些坑坑洼洼的土路上。村子很安静,一个人都没有。血影的人撤了,走得干干净净,连一个碗都没留下。
周氏趴在他背上,声音很轻。“明儿,你师父——”
韩明脚步一顿。“师父怎么了?”
周氏沉默了一会儿。“你走的那天,你师父就倒下了。周长老说,他撑不了多久了。”
韩明没有说话,加快了脚步。
从村子到青云宗,走了一天一夜。韩明没有停,一步都没有停。周氏趴在他背上,不说话,偶尔动一下,确认自己还在,确认儿子还在。老黄在半路上接应他们,浑身是伤,一瘸一拐的,但跑得飞快。它冲到韩明面前,围着他转了好几圈,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哭。金大和金二从老黄背上爬下来,它们一直趴在老黄背上,等了韩明好几天。看见韩明,它们拼命往他身上爬,爬到肩上,拿触角蹭他的脸,“吱吱”叫着,叫得又急又响。小梦小蜃小翼从空中落下来,落在他头顶,翅膀拼命振动,“唧唧”叫着,叫得又尖又细。韩明摸摸这个,拍拍那个,声音沙哑。“好了,好了,我回来了。”
走到青云宗山门下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山门被砸坏了一半,石阶上到处都是血迹,有黑的有红的,渗进了石缝里,洗都洗不掉。守山的弟子看见他,先是一愣,然后转身就往山上跑,一边跑一边喊:“韩师兄回来了!韩师兄回来了!”
韩明背着周氏,一步一步往山上走。一路上,不断有人跑出来,看着他,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喊“韩师兄”,有人喊“韩师弟”,有人什么都不喊,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走过。柳青从人群里冲出来,浑身缠着绷带,脸上还有一道没愈合的伤疤。他跑到韩明面前,想说什么,嘴张了好几次,最后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韩明问:“我师父呢?”
柳青的脸色变了。“在静室,周长老守着。他——”没有说下去。韩明把他娘交给苏浅雪。苏浅雪跑过来,满脸是泪,紧紧抱住周氏,喊了一声“周婶”,就哭得说不出话了。周氏搂着她,拍拍她的背。“没事,没事。”
韩明转身往师父的洞府走。老黄跟在他身边,金大和金二缩在他怀里,小梦小蜃小翼飞在空中。
静室里,青云子躺在蒲团上,闭着眼睛。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掉。胸口那个掌印还在,不但没好,反而扩散了,从胸口蔓延到肩膀,又从肩膀蔓延到脖子。掌印周围的皮肤发黑发紫,像腐烂的果实。
周长老坐在他身边,满脸疲惫,眼睛红肿,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了。看见韩明进来,他站起来,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只是摇摇头。
韩明跪在师父身边,握住他的手。手很凉,像握着冰块。青云子的手动了一下,慢慢睁开眼睛。那眼神很涣散,像隔着一层雾看人。看了很久,才看清是韩明。
“小子……回来了?”
韩明点点头。“回来了。”
青云子嘴角微微翘起,想笑,没笑出来。“回来就好。”
他闭上眼睛,呼吸又弱了几分。周长老拉韩明到一边,压低声音。“他掌力入心脉,已经扩散到全身了。我封不住,最多还能撑三天。”
韩明握紧拳头。“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周长老沉默了一会儿。“有。找一个结丹后期的修士,强行把掌力逼出来。”他顿了顿。“但整个青云宗,没有结丹后期。整个正道,也没有人愿意来救他。”
韩明没有说话。他走到师父身边,跪下。左臂上的金色纹路在发光,很亮,像一条燃烧的河流。他把手按在师父胸口,闭上眼睛。灵力从掌心涌出,涌入青云子体内。那些金色的灵力像水,流过青云子的经脉,流过那些被掌力侵蚀的地方。每流过一个地方,那里的黑色就淡一分,紫色就浅一分。
青云子猛地睁开眼睛。“你——住手!”
韩明没有住手。灵力继续涌入,金色纹路越来越亮,他的脸色越来越白。青云子想推开他,但动不了。他只能看着韩明,眼神里有愤怒,有焦急,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会死的!”
韩明没有回答,灵力继续涌入。金色的灵力在青云子体内流淌,像一条河,冲刷着那些被掌力侵蚀的经脉。黑色的掌力被冲散,紫色的淤血被冲开,腐烂的组织被冲走。每冲开一处,韩明的脸色就白一分,左臂上的纹路就暗一分。
不知道过了多久,青云子胸口的掌印终于消失了。皮肤恢复了正常的颜色,呼吸也变得平稳。韩明收回手,瘫坐在地上。左臂上的纹路暗得像没有一样,脸色白得像纸,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
青云子坐起来,看着他,眼眶泛红。“你——你这孩子——”
韩明咧嘴一笑,笑得很虚弱。“师父,您教过我,怕归怕,该做的事还是要做。”他闭上眼睛,昏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他躺在自己床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周氏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眼眶红红的。见他醒了,眼泪又流了下来。“明儿,你醒了。”
苏浅雪从外面跑进来,端着一碗粥,看见他醒了,站在那里,眼泪哗哗地流,笑得却很开心。“韩明哥!”
老黄趴在门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尾巴,又趴下去。金大和金二缩在他怀里,发出细小的呼噜声。小梦小蜃小翼趴在窗台上,翅膀微微颤动。
韩明想坐起来,浑身酸软,一点力气都没有。周氏按住他。“别动,好好躺着。”
韩明躺回去,望着头顶的房梁。“娘,师父怎么样了?”
周氏说:“你师父好了。周长老说,再养几个月就能完全恢复。他说——”她顿了顿。“他说你是他见过的最傻的徒弟。”
韩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傍晚,青云子来看他。他拄着拐杖,走得很慢,但脸色好多了,不再是那种死灰一样的白。他在床边坐下,看着韩明,沉默了很久。
“小子,你差点死了。”
韩明咧嘴一笑。“没死成。”
青云子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简,放在他手边。“这是韩天雄留下的遗言。完整的。”
韩明看着那块玉简。“您不是给我了吗?”
青云子说:“给你的那份,少了一页。这一页,我一直没给你。现在,该给你了。”
韩明拿起玉简,贴在额头上。父亲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明儿,如果你听到这段话,说明你已经觉醒了韩氏血脉,并且用它救了人。爹为你骄傲。万界珠碎片的真相,不在碎片本身,而在集齐碎片的过程。每一块碎片,都是一次选择。选择力量,还是选择守护。选择杀戮,还是选择拯救。选择自己,还是选择别人。爹选了半辈子,选了守护,选了拯救,选了别人。爹不后悔。明儿,不管以后的路怎么走,记住——你选的,就是对的。”
声音消失了。韩明睁开眼睛,把玉简握在手心里。
青云子看着他。“他说的什么?”
韩明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我选的,就是对的。”
青云子愣了一下,忽然笑了。“这个韩青山,到死都在装。”
他站起身,拄着拐杖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韩明一眼。“好好养着。等你好了,去北荒找柳家那丫头。她一个人在那边,不安全。”
韩明点点头。青云子走了。
韩明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天空。天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他摸着脖子上的银锁,想起苏浅雪说的话——“韩明哥,你一定要回来。”他回来了。他又想起柳飘飘说的——“活着,等我回来。”他活着。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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