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明在床上躺了七天。前三天连手指都动不了，浑身像被拆散了重新拼起来，每一块骨头都在疼，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周氏守在床边，寸步不离，喂他喝粥，喂他吃药，给他擦脸。苏浅雪帮周氏打下手，端水、递药、换绷带，忙前忙后。到了第四天，他终于能坐起来了。
他靠在床头，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臂。那些金色的纹路暗得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一道浅浅的影子，像退潮后沙滩上的水痕。他试着往纹路里注入一丝灵力，丹田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灵力耗尽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彻底，连一丝都没剩下。
周氏端着药碗进来，看见他在发呆，问：“想什么呢？”
韩明摇摇头。“没想什么。”
周氏在床边坐下，把药碗递给他。药很苦，黑乎乎的，闻着就让人反胃。韩明接过来一口喝完，眉头都没皱一下。周氏看着他，欲言又止。
韩明放下碗。“娘，您想说什么？”
周氏沉默了一会儿。“明儿，你那个血脉，以后别用了。”
韩明看着她。周氏的眼眶红了。“你那天回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一点血色都没有。周长老说，你差点死了。你要是出了事，娘——”
她没有说下去。韩明握住她的手。“娘，没事了。以后不随便用了。”
周氏点点头，抹了把眼泪。“你师父让人送信来了，说让你好好养着，别急着去北荒。”
韩明愣了一下。“北荒？”
周氏说：“柳姑娘不是在北荒吗？你师父说，等你好了，去找她。”
韩明沉默了一会儿。“娘，您舍得让我去吗？”
周氏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舍不得。但你师父说得对，你该去。”她顿了顿。“柳姑娘一个人在那边，不安全。”
韩明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第七天，韩明终于能下床了。他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到院子里。阳光很好，照得竹林金灿灿的。老黄趴在门口，见他出来，站起来摇了摇尾巴。金大和金二从竹林里跑出来，爬到他肩上，拿触角蹭他的脸，“吱吱”叫着，叫得很欢。小梦小蜃小翼从树上飞下来，落在他头顶，翅膀振动得嗡嗡响，“唧唧”叫着，叫得很急。
韩明摸摸这个，拍拍那个，在石凳上坐下。苏浅雪从灶房探出头，看见他坐在院子里，跑过来。“韩明哥，你怎么出来了？周婶说你要多休息。”
韩明咧嘴一笑。“躺了七天，骨头都生锈了。”
苏浅雪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忽然问：“韩明哥，你什么时候去北荒？”
韩明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北荒？”
苏浅雪低下头。“周婶说的。她说你要去找柳姐姐。”她沉默了一会儿。“韩明哥，你去了北荒，还回来吗？”
韩明看着她。“当然回来。我娘还在这儿，你爹还在这儿，你——你们都在这儿。”
苏浅雪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笑了。“那我在家等你。”
韩明点点头。“好。”
傍晚，柳青来了。他手里拿着一封信，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高兴，又像是紧张。他把信递给韩明。“我姐来信了。”
韩明接过信，没有立刻拆。柳青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欲言又止。
韩明问：“怎么了？”
柳青犹豫了一下。“韩兄，你跟我姐——你们——”
韩明看着他。柳青的脸红了，摆摆手。“没什么没什么，你当我没说。”
韩明低下头，拆开信。信不长，只有几行字，字迹很瘦，很硬，像她的人。
“韩明，听说你被血影抓走了。又听说你逃出来了。还听说你差点死了。你怎么老是这样？我娘让我问你，伤好了没有。我师父让我问你，什么时候来北荒。我——我没什么要问的。活着就行。”
韩明把信看了三遍，折好，收进怀里。
柳青在旁边偷看他的脸色。“韩兄，我姐说什么了？”
韩明说：“她让我活着。”
柳青愣了一下。“就这些？”
韩明点点头。
柳青叹了口气。“我姐这人，就这样。有话从来不好好说。”
韩明没有说话。他摸着怀里的信，想起柳飘飘站在山道上说“活着，等我回来”。他深吸一口气。“柳青，帮我给你姐回封信。”
柳青眼睛一亮。“好，你说。”
韩明想了想。“就说——我伤好了，过几天就去北荒。让她等我。”
柳青点点头，跑回去写信了。
韩明坐在院子里，望着远处的山峰。太阳快下山了，天边烧着一片火红的晚霞，把整座山都染成了金色。老黄趴在他脚边，打了个哈欠。金大和金二缩在他怀里，发出细小的呼噜声。小梦小蜃小翼趴在窗台上，偶尔振动一下翅膀。
周氏从灶房探出头。“明儿，吃饭了。”
韩明站起来，走进屋里。
又过了三天，韩明的灵力终于恢复了一些。丹田里不再是空荡荡的，有了一层薄薄的灵液，像刚下过雨的池塘，浅浅的一层，但至少有了。左臂上的金色纹路也亮了一些，不再是退潮后的水痕，而是像冬天里的阳光，淡淡的，但确实在。
他试着打了一套拳，动作很慢，每一拳都软绵绵的，像在比划。但打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加快了速度。拳头破空，发出“呼呼”的声音。老黄抬起头看着他，金大和金二从他怀里探出头，“吱吱”叫着，像是在加油。小梦小蜃小翼飞在空中，围着他转。
打完一套拳，韩明出了一身汗。他站在院子里，大口喘着气。周氏从灶房出来，看见他满头大汗，心疼得不行。“明儿，你慢点，别急。”
韩明摇摇头。“娘，没事。”
周氏走过来，帮他擦汗。“你师父说了，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才几天，就急着练。”
韩明咧嘴一笑。“一百天太长了。我等不了那么久。”
周氏看着他，叹了口气。“你跟你爹一个样，急脾气。”
韩明没有说话。他想起父亲，想起父亲留下的那封信，想起父亲说的那些话——“你选的，就是对的。”
他深吸一口气。“娘，我想去看看师父。”
周氏点点头。“去吧。早点回来吃饭。”
韩明换了身干净衣裳，往师父的洞府走。一路上遇见不少人，都停下来跟他打招呼，有的喊“韩师兄”，有的喊“韩师弟”，有的什么都不喊，只是冲他点点头。韩明一一回应，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这么出名。
到了洞府，青云子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他的脸色好多了，不再是那种死灰一样的白，有了些血色。胸口的伤也好了，虽然还不能动武，但至少能走路了。看见韩明进来，他招招手。“过来坐。”
韩明在他旁边坐下。青云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恢复得不错。”
韩明点点头。“师父，我想去北荒。”
青云子没有说话。他看着远处的山峰，沉默了很久。“去吧。柳家那丫头一个人在那边，不安全。”
韩明说：“我知道。”
青云子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简，递给他。“这是我画的路线图。北荒那个地方，容易迷路。”
韩明接过玉简，收好。青云子又掏出一个储物袋，递给他。“里头有一些灵石和丹药。省着点用。”
韩明接过储物袋，眼眶有些红。“师父——”
青云子摆摆手。“别煽情。活着回来就行。”
韩明点点头。他站起身，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师父，血影——还会来吗？”
青云子沉默了一会儿。“会。他还会来。但不是现在。他受了伤，需要时间恢复。等他好了，一定会再来。”
韩明握紧拳头。“到时候，我不会再让他跑了。”
青云子看着他，忽然笑了。“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回到院子，天已经黑了。周氏在屋里等他吃饭，苏浅雪在摆碗筷，苏老厚坐在一旁。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像无数个普通的夜晚。吃完饭，韩明把去北荒的事说了。
周氏沉默了很久。“什么时候走？”
韩明说：“明天。”
周氏点点头。“我去给你收拾行李。”她站起来，走进里屋。
苏浅雪低着头，不说话。韩明看着她。“浅雪。”
苏浅雪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韩明哥，你路上小心。”
韩明点点头。“我会的。”
苏浅雪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递给他。是一张火球符，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她自己画的。她把符纸塞到他手里。“这个给你。防身用。”
韩明看着那张符纸，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好。我带着。”
夜深了，韩明坐在院子里，望着满天星斗。老黄趴在他脚边，金大和金二缩在他怀里，小梦小蜃小翼趴在窗台上。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竹林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无数只手在轻轻摇晃。
韩明从怀里掏出柳飘飘那封信，看了最后一遍。他把信折好，收进储物袋最深处。
明天，去北荒。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左臂上的金色纹路在月光中微微发光，像一条沉睡的河。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明天，会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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