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青云宗到北荒,要走半个月。
韩明走得很慢,不是走不快,是不想走快。灵力才恢复了一半,左臂上的金色纹路还是淡淡的,像冬天里的阳光,看着暖,其实没什么温度。他需要时间,让身体慢慢恢复,让灵力慢慢积蓄。反正北荒在那里,跑不掉。
第一天,他走了四十里。傍晚的时候,路过一个小镇,找了家客栈住下。客栈很破,墙皮剥落,桌椅摇晃,被子有一股霉味。但韩明不在乎,比这差的地方他住过。老黄趴在床边,金大和金二缩在他怀里,小梦小蜃小翼趴在窗台上。韩明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他走了五十里。路过一片树林的时候,遇见一只野猪。不是妖兽,就是普通的野猪,很大,少说也有三百斤。它站在路中间,哼哼唧唧地看着韩明,像是在说:此路是我开。老黄站起来,耳朵竖得笔直。金大和金二从韩明怀里探出头,“吱吱”叫着,跃跃欲试。韩明按住它们,走到野猪面前,蹲下身,看着它的眼睛。野猪和他对视了一会儿,哼了一声,转身钻进树林里跑了。韩明站起来,继续走。
第三天,他走了六十里。路过一条河的时候,停下来洗了把脸。河水很凉,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他坐在河边,掏出干粮啃了几口,分了一些给老黄。金大和金二不吃干粮,韩明掏出两块灵石递给它们,两个小家伙抱着啃得津津有味。小梦小蜃小翼飞累了,落在河边喝水。韩明看着它们,忽然想起柳飘飘信里的话——“到了之后先去落雁城找她。”落雁城,北荒最大的城池,修士聚集的地方。他没见过柳飘飘的师父,只知道是个散修,在北荒住了很多年。韩明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站起来,继续走。
第五天,他走了七十里。脚上磨出了水泡,他用针挑破,挤出血水,继续走。第七天,他走了八十里。腿不疼了,脚也不疼了,身体像是习惯了这种节奏。第十天,他走了一百里。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向西边。他走在荒原上,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很大很大的风。老黄走在他身边,偶尔抬头看他一眼。金大和金二缩在他怀里,发出细小的呼噜声。小梦小蜃小翼飞在空中,轮流放哨。
第十二天的傍晚,韩明终于看见了落雁城的轮廓。
城很大,比他见过的任何城池都大。城墙是用黑色的石头砌的,很高,很厚,像一座山。城门开着,门口站着两排守卫,穿着黑色的铠甲,手里握着长枪。进城的人很多,有修士,有凡人,有商队,有散修。韩明排在队伍里,慢慢往前挪。
轮到他的时候,一个守卫拦住他。“哪儿来的?”
韩明说:“青云宗。”
守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腰间的剑上。“来干什么?”
韩明说:“找人。”
守卫又看了看他,挥挥手让他进去了。
落雁城比韩明想象的更热闹。街道很宽,两边是各种各样的店铺,卖丹药的,卖法器的,卖符箓的,卖妖兽材料的。行人熙熙攘攘,有的骑着灵兽,有的踩着飞剑,有的干脆步行。韩明走在人群里,感觉自己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他找了一家客栈住下,问掌柜的认不认识一个姓柳的女修。掌柜的想了想。“姓柳的?城里姓柳的不少,你说的是哪个?”
韩明说:“从青云宗来的,她师父是散修。”
掌柜的摇摇头。“不认识。你去修士公会问问吧,那里有登记。”
韩明谢过掌柜,出门去找修士公会。修士公会在城中心,是一栋三层高的石楼,门口挂着块大牌子,上面写着“落雁城修士公会”几个大字。韩明推门进去,里面很热闹,到处是接任务、交任务的人。
他走到柜台前,一个年轻的女修抬起头看着他。“你好,需要什么帮助?”
韩明说:“我想找一个人。姓柳,女修,从青云宗来的。她师父是散修。”
女修翻了翻登记簿,摇摇头。“没有登记。你说的这个人,什么时候来的?”
韩明说:“大概半个月前。”
女修又翻了翻,还是摇头。“没有。可能是没来登记,也可能是用了假名。落雁城很大,找一个人不容易。你可以去城里的几家客栈问问,她住的地方应该有登记。”
韩明谢过她,走出公会。天已经黑了,街上亮起了灯,各种各样的灯,有灵石的,有符箓的,有法器的。韩明站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找起。老黄趴在他脚边,金大和金二缩在他怀里,小梦小蜃小翼飞在空中。他摸了摸怀里的信,想起柳飘飘说的——“我师父说,让你到了之后先去落雁城找她。”可她没说去哪儿找。
他深吸一口气,随便选了一条街,开始找。
第一家客栈,没有。第二家,没有。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都没有。韩明找了一整夜,从天黑找到天亮,问了十几家客栈,没有一家有柳飘飘的登记。他站在街角,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老黄趴在他脚边,也累了,吐着舌头喘气。金大和金二缩在他怀里睡着了,发出细小的呼噜声。小梦小蜃小翼落在他肩上,翅膀耷拉着。
韩明找了个茶摊坐下,要了一壶茶,喝了几口,润润嗓子。卖茶的老头儿看着他。“小兄弟,找人啊?”
韩明点点头。“找一个姑娘,从青云宗来的。”
老头儿想了想。“青云宗来的?前两天倒是见过一个,也是个姑娘,长得挺俊,背着一把剑。她在城东租了个院子,说是要住一阵子。”
韩明眼睛一亮。“城东哪个院子?”
老头儿指了指东边。“你往那边走,过了三条街,有个巷子,巷子尽头有个小院。就是那儿。”
韩明谢过老头儿,扔下几文钱,往城东跑。
巷子很深,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墙头上长着青苔。巷子尽头,果然有个小院。院门是木头的,漆都掉了,露出里面的木纹。门上没有锁,虚掩着。
韩明站在门口,心跳得很快。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院子里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正在擦剑。剑很长,剑身很窄,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她的头发用一根木簪子别着,穿着一件灰色的道袍,道袍很旧,袖口都磨毛了。
韩明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柳飘飘。”
她停下擦剑的动作,转过头。瘦了,比离开的时候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下巴尖了,但眼睛还是很亮,亮得像星星。她看见韩明,愣了很久。
“你来了。”
韩明点点头。“来了。”
柳飘飘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比他矮半个头,要仰着脸才能看见他的眼睛。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你瘦了。”
韩明说:“你也是。”
柳飘飘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像风,像云,像北荒天际那道若有若无的极光。“进来吧。”
韩明跟着她走进院子。老黄跟在后面,金大和金二从韩明怀里探出头,好奇地四处张望。小梦小蜃小翼飞在空中,发出欢快的“唧唧”声。
柳飘飘回头看了一眼。“都带来了?”
韩明点点头。“都是伙伴。”
柳飘飘没有再说什么,领着他进了屋。屋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把剑,一个茶壶,几个碗。墙上挂着一张地图,上面画满了标记。
柳飘飘倒了一碗茶,递给他。“喝点水。”
韩明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是凉的,有点苦,但很解渴。他放下碗,看着墙上的地图。“那是什么?”
柳飘飘说:“北荒的地图。我师父画的。”她指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这些是妖兽的分布,这些是魔修的据点,这些是上古遗迹的位置。我师父在北荒待了三十年,就画了这张图。”
韩明看着那些标记,心里涌起一股敬意。三十年,就做一件事,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柳飘飘在椅子上坐下,看着他。“你怎么来了?”
韩明说:“你写信让我来的。”
柳飘飘愣了一下。“我写信是让你路上小心,没让你来。”
韩明说:“你说让我到了之后去落雁城找你。我到了,所以来找你。”
柳飘飘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还是老样子。”
韩明挠挠头。“你也是。”
柳飘飘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落雁城的街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她看着窗外,背对着韩明。“韩明,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北荒吗?”
韩明说:“历练。”
柳飘飘摇摇头。“不是。我是来找东西的。”
韩明问:“找什么?”
柳飘飘转过身,看着他。“万界珠碎片。”
韩明愣住了。柳飘飘从怀里掏出一块铁片,放在桌上。那铁片和韩明见过的不太一样,上面刻着繁复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蓝光。“这是我师父在北荒找到的。她说,北荒可能还有更多。所以我来找。”
韩明看着那块铁片,沉默了很久。他也有碎片,在血影手里。他需要把它拿回来。
柳飘飘看着他。“韩明,你愿意帮我吗?”
韩明抬起头。“愿意。”
柳飘飘点点头。“那就好。”
她把铁片收起来,走到桌前,指着地图上的一个标记。“这里,北荒深处,有一座上古遗迹。我师父说,那里可能有碎片。”
韩明看着那个标记,心跳加速。“什么时候去?”
柳飘飘说:“等你准备好了。”
韩明握紧拳头。“我准备好了。”
柳飘飘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还是那么急。”她转过身,走到窗前。“先休息几天。等你灵力完全恢复了,再说。”
韩明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他知道她说得对,他现在灵力才恢复了一半,去了也是送死。他深吸一口气。“好。听你的。”
柳飘飘点点头。“后院有间空房,你住那儿。”
韩明提着行李,往后院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柳飘飘。”
柳飘飘回过头。“嗯?”
韩明说:“谢谢你。”
柳飘飘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韩明说:“谢谢你等我。”
柳飘飘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嘴角微微翘起。“谁等你了?我是在等碎片。”
韩明笑了。“对,等碎片。”
他转身,大步往后院走。身后,柳飘飘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容还在。很淡,像风,像云,像北荒天际那道若有若无的极光。老黄趴在她脚边,抬起头看着她,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呜”声。她低头看了看老黄,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你也来了。”
老黄摇了摇尾巴,趴下去,闭上眼睛。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阳光照进院子,照在柳飘飘脸上。她眯起眼睛,望着远处的天际。北荒的天空很高,很蓝,没有一丝云。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屋里。
桌上,那张地图还摊开着,北荒深处的那个标记,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她看着那个标记,想起师父说过的话——“北荒深处,有你想找的东西。也有你不想找的东西。去不去,你自己决定。”
她伸出手,把地图卷起来,收好。去,一定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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