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明在落雁城住了五天。前三天什么都没干,就是吃,喝,睡。柳飘飘说他灵力只恢复了一半,去了也是送死。他信她。每天早上起来先打坐一个时辰,让灵力在经脉里慢慢流转。丹田里的灵液一天比一天厚,从浅浅的一层变成了小半池。第四天的时候,他试着往左臂的纹路里注入了一丝灵力。那些金色的纹路亮了一下,很快又暗了,像一盏灯,灯芯还湿着,点不着。
柳飘飘站在门口,看着他的左臂。“还不行?”
韩明摇摇头。“还不行。”
柳飘飘没有说话,转身走了。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碗药回来,放在桌上。“喝了。”
韩明看着那碗药,黑乎乎的,闻着就苦。“这是什么?”
柳飘飘说:“补灵气的。我师父配的方子,对恢复灵力有好处。”
韩明端起来一口喝完,苦得直皱眉。柳飘飘看着他皱成一团的脸,嘴角微微翘起。“你怕苦?”
韩明摇摇头。“不怕。就是不好喝。”
柳飘飘没有揭穿他,端起空碗走了。
第五天,韩明终于能点燃左臂的纹路了。不是之前那种刺眼的金色,是淡淡的,像黄昏时天边的余光。但他能感觉到,力量回来了。不是全部,是大部分。他站在院子里,打了一套拳。每一拳都带着风,每一脚都震得地面微微发颤。老黄趴在一旁,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期待。金大和金二从屋里爬出来,趴在他肩上,“吱吱”叫着,像是在加油。小梦小蜃小翼飞在空中,围着他转,发出欢快的“唧唧”声。
柳飘飘站在门口,看着他打完一套拳。“差不多了。”
韩明收拳,转过身。“什么时候出发?”
柳飘飘说:“明天。”
第二天天还没亮,两人就出发了。柳飘飘走在前头,韩明跟在后头。老黄走在他脚边,金大和金二缩在他怀里,小梦小蜃小翼飞在空中。落雁城还在睡梦中,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风,从北边吹来的风,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铁锈,像血。
出了城,柳飘飘停下脚步,指着北边。“那个方向,走三天。”
韩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北边是一片荒原,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他点点头,跟着她往前走。
第一天,走的全是荒原。没有路,没有树,没有草,只有碎石和灰。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睛。韩明用袖子捂着口鼻,跟在柳飘飘身后。老黄低着头,耳朵贴着头皮,一步一个脚印。金大和金二缩在韩明怀里,连头都不敢露。小梦小蜃小翼飞不动了,落在韩明肩上,紧紧抓住他的衣襟。柳飘飘走得很稳,像走在自己家门口。韩明问她怎么认路,她指了指天上的太阳。“白天看太阳,晚上看星星。北荒的路,不是走出来的,是看出来的。”
第二天,景色变了。荒原变成了戈壁,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石头,有的像人,有的像兽,有的像坟。风从石头缝里钻过去,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柳飘飘放慢脚步。“小心,这里有妖兽。”
韩明手按在剑柄上。老黄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走了没多久,前方的石头后面窜出来一只灰色的蜥蜴。很大,有一丈多长,浑身覆盖着粗糙的鳞甲,眼睛是黄色的,竖瞳,在黑暗中闪着冷光。筑基中期。它张着嘴,露出满口细密的牙齿,舌头一伸一缩,发出嘶嘶的声音。
柳飘飘没有拔剑。她看了韩明一眼。“你试试。”
韩明拔剑。那把“青山”很短,只有一尺来长,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泛着淡淡的青光。蜥蜴扑过来,速度快得惊人。韩明没有躲,一剑刺出。剑尖刺进蜥蜴的嘴里,从后脑穿出来。蜥蜴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软软地倒在地上。韩明拔出剑,剑身上一滴血都没有。柳飘飘看着那把剑,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好剑。”
韩明把剑插回鞘里。“我爹留下的。”
柳飘飘没有追问,继续往前走。
傍晚的时候,他们走到一处峡谷。峡谷很深,两边的崖壁像刀切的一样,整整齐齐。谷底有一条小溪,水很清,很凉。柳飘飘在溪边停下。“今晚住这儿。”
韩明在洞口布下迷踪阵和隐匿阵。柳飘飘看着他布阵,没有帮忙,只是站在一旁,偶尔指点几句。布完阵,两人坐在洞口,啃干粮。柳飘飘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像在数米粒。
韩明问她。“你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
柳飘飘想了想。“怪人。不爱说话,不爱出门,不爱见人。除了画地图,什么都不干。她在北荒待了三十年,就画了那张图。”她顿了顿。“她说,北荒是有生命的。山会变,水会移,妖兽会搬家,魔修会换地方。一张地图,最多管三年。”
韩明看着远处的天际。天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北荒的星星比青云宗的大,也比青云宗的亮。“你师父呢?现在在哪儿?”
柳飘飘沉默了一会儿。“死了。去年冬天,一个人进了北荒深处,再也没出来。”
韩明没有说话。柳飘飘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路。”
第三天,峡谷走到了尽头。前方是一片密林,树木很高,很密,遮天蔽日。林子里很暗,很湿,到处都是腐烂的树叶和苔藓。空气里有一股甜腻的香味,闻多了会头晕。
柳飘飘从怀里掏出两颗丹药,递给韩明一颗。“含着。这是辟毒丹,能解瘴气。”
韩明把丹药含在嘴里,一股清凉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到喉咙。那股甜腻的香味淡了很多,头脑也清醒了不少。
走了没多久,前方的树后面走出来一个人。不是妖兽,是人。一个老人,很老很老,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脸上全是皱纹,像一张被揉皱的纸。他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道袍,光着脚,手里拄着一根拐杖。他看着柳飘飘,又看着韩明,眼神浑浊,像隔着一层雾。
“你们来这儿干什么?”
柳飘飘握紧剑柄。“找人。”
老人问:“找谁?”
柳飘飘说:“找我师父。”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你师父叫什么?”
柳飘飘说:“姓沈,散修,在北荒待了三十年。”
老人的眼神变了一下。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沈莹?”
柳飘飘的手在发抖。“您认识她?”
老人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往林子深处走。“跟我来。”
柳飘飘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韩明也跟了上去。老黄走在他脚边,耳朵竖得笔直。金大和金二缩在他怀里,安安静静的。小梦小蜃小翼飞在空中,警惕地四处张望。
走了很久,前方出现一间木屋。木屋很小,只有一间,门开着。老人走进去,坐在床沿上,指着墙边的一个木箱。“那里头,有你要的东西。”
柳飘飘走过去,打开木箱。箱子里有一块玉简,一封信,还有一块铁片。铁片很小,只有拇指大,上面刻着繁复的纹路,在昏暗的屋里泛着淡淡的蓝光。万界珠碎片。柳飘飘拿起那块玉简,贴在额头上。她看了很久,放下玉简,拿起那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飘飘,你来晚了。师父等了你一年,没等到。北荒深处有一头老妖,结丹后期,守着上古遗迹。师父打不过,也不想打了。那块碎片,是师父用命换来的。你拿着,别去深处了。回家吧。”
柳飘飘把信折好,收进怀里。她看着那个老人。“您是——”
老人摆摆手。“别问。拿了东西,走吧。别再来了。”
柳飘飘点点头,转身往外走。韩明跟在她身后,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人坐在床沿上,低着头,一动不动。他的影子被灯拉得很长,像一个问号。
走出木屋,天已经黑了。柳飘飘走在前头,走得很快,一句话都不说。韩明跟在她身后,也没有说话。老黄走在他脚边,偶尔抬头看他一眼。金大和金二缩在他怀里,发出细小的呼噜声。小梦小蜃小翼飞在空中,翅膀在月光下闪着淡淡的光。
走出林子,柳飘飘停下脚步。她站在月光下,背对着韩明,肩膀在微微发抖。韩明走过去,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柳飘飘开口。“我师父,是在等我。”
韩明没有说话。柳飘飘转过身,看着他,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她等了我一年。我要是早点来——”
韩明打断她。“不是你的错。”
柳飘飘看着他,沉默了很久。“韩明,你会不会也这样?”
韩明问:“哪样?”
柳飘飘说:“不等我回来。”
韩明看着她,认真地说。“不会。”
柳飘飘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北荒天际那道若有若无的极光。“走吧。回去。”
她转身,大步往南走。韩明跟在她身后。月光洒在荒原上,照得碎石地银白一片。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两条路,并排着,伸向远方。老黄跑在前头,偶尔回头看一眼,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声。金大和金二从韩明怀里探出头,“吱吱”叫着,像是在说:走快点。小梦小蜃小翼飞在空中,发出欢快的“唧唧”声。
韩明看着柳飘飘的背影,想起她刚才问的话——“你会不会也这样?不等我回来。”他在心里说:不会。不会的。
北荒的风从身后吹来,很大,很冷。但他不觉得冷。因为他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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