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荒深处回来的路，比去的时候快了很多。去的时候用了三天，回来只用了一天半。不是路变短了，是两人走得更快了。柳飘飘走在前头，步子迈得很大，每一步都带着风。韩明跟在后头，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他没有问为什么走这么快，他知道她想离开这个地方，越快越好。
走到那片戈壁的时候，柳飘飘忽然停下来。韩明差点撞上她。“怎么了？”
柳飘飘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前方。前方是一望无际的碎石地，灰蒙蒙的，什么都没有。但她的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韩明走到她身边。“你师父的事，不是你的错。”
柳飘飘没有说话。韩明又说：“她等你，是她的事。你来晚了，也是没办法的事。你不能把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
柳飘飘转过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韩明说：“因为我也这么想过。我娘被血影抓走的时候，我一直在想，要是我早点去，要是我再强一点，她就不会受那么多苦。”他顿了顿。“后来我想明白了，想那么多没用。该做的事，去做就行了。”
柳飘飘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韩明挠挠头。“可能是被逼的吧。”
柳飘飘没有追问，转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慢了一些，不再是那种要逃离什么的速度，而是正常的、平稳的步子。
傍晚的时候，他们走出了戈壁。前方是荒原，一眼望不到边的荒原。夕阳正在西沉，把整片荒原染成了金红色，像一片燃烧的海。柳飘飘停下脚步，看着那片金红色的荒原。“我师父最喜欢看日落。她说北荒的日落是天下最好看的，比青云宗的云海还好看。”
韩明站在她身边，也看着那片荒原。“是好看。”
柳飘飘沉默了一会儿。“韩明，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儿？”
韩明想了想。“不知道。也许在天上，也许在土里，也许哪儿都不在。”
柳飘飘说：“我师父说，人死了以后，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活着的人。”
韩明抬起头。天还没黑透，星星还没出来。但他知道，再过一会儿，它们就会一颗一颗地亮起来。“你信吗？”
柳飘飘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金红色的荒原，很久很久。直到夕阳沉下去，直到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光，她才转身。“走吧。”
两人继续走。天黑透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北荒的星星比别处大，也比别处亮，像一盏盏灯，挂在头顶。柳飘飘走在前面，偶尔抬头看一眼那些星星，然后又低下头，继续走。
韩明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她师父信里的话——“回家吧。”他不知道柳飘飘的家在哪里，但他知道，她需要一个人陪着。不是帮她做什么，只是陪着。
又走了一天，落雁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里。柳飘飘放慢脚步，像是不想那么快回去。韩明也跟着放慢脚步，没有催她。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柳飘飘忽然停下来。“韩明，我打算回青云宗。”
韩明愣了一下。“回青云宗？”
柳飘飘点点头。“我师父的事，我想告诉我娘。还有——”她顿了顿。“你师父的伤还没好，周长老一个人照顾不过来。”
韩明沉默了一会儿。“那我呢？”
柳飘飘看着他。“你？”
韩明说：“我该去哪儿？”
柳飘飘想了想。“你该去北荒深处。那里有上古遗迹，有万界珠碎片，还有那头结丹后期的老妖。”她看着他，眼神很认真。“但你现在打不过它。所以你该先回青云宗，养好伤，练好剑，等准备好了，再来。”
韩明沉默了很久。“你呢？你还会来吗？”
柳飘飘没有回答。她只是转过身，往城里走。韩明跟在她身后，没有再问。
回到落雁城的小院，天已经黑了。柳飘飘没有点灯，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韩明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离开。
柳飘飘开口了。“韩明，你恨血影吗？”
韩明想了想。“恨。”
柳飘飘问：“为什么恨？”
韩明说：“因为他伤了我师父，抓了我娘，抢了我的东西。”
柳飘飘转过头，看着他。“就这些？”
韩明想了想。“还有。他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柳飘飘问：“什么道理？”
韩明说：“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掉的。你越躲，它越来找你。所以不如不躲，直接面对。”
柳飘飘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你变了。”
韩明说：“是吗？”
柳飘飘点点头。“以前的你，不会说这种话。”
韩明笑了。“也许是被逼的吧。”
柳飘飘也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像北荒天际那道若有若无的极光。“韩明，谢谢你。”
韩明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柳飘飘说：“谢谢你陪我去北荒深处，谢谢你听我说我师父的事，谢谢你——”她顿了顿。“谢谢你活着。”
韩明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我也谢谢你。”
柳飘飘问：“谢我什么？”
韩明说：“谢谢你等我。”
柳飘飘低下头，没有回答。过了很久，她站起来，走到桌前，倒了两碗茶，一碗递给韩明。“以茶代酒，敬你。”
韩明接过碗，和她碰了碰，一饮而尽。茶是凉的，有点苦，但很解渴。
喝完茶，柳飘飘说：“明天，我们回青云宗。”
韩明点点头。“好。”
他转身，往后院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柳飘飘。”
柳飘飘回过头。“嗯？”
韩明说：“你师父说的那头老妖，结丹后期。你觉得，我要修炼到什么程度，才能打得过它？”
柳飘飘想了想。“结丹后期。或者——”她看着他左臂上那些淡淡的金色纹路。“或者你的血脉彻底觉醒。”
韩明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臂。那些纹路还是很淡，像退潮后沙滩上的水痕。“你觉得，我能做到吗？”
柳飘飘说：“能。”
韩明抬起头。“为什么这么肯定？”
柳飘飘看着他，认真地说。“因为你是我见过的最不怕死的人。不怕死的人，往往活得最久。”
韩明愣了一下，忽然笑了。“这倒是真的。”
他转身，大步往后院走。身后，柳飘飘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翘起。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照在她脸上。她伸出手，接住一片月光，然后松开手，让月光从指缝间流走。
“回家。”她轻声说。
第二天天还没亮，两人就出发了。落雁城还在睡梦中，街上一个人都没有。柳飘飘走在前头，韩明跟在后头。老黄走在他脚边，金大和金二缩在他怀里，小梦小蜃小翼飞在空中。
出了城，柳飘飘回头看了一眼。落雁城的城门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张模糊的脸。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继续走。
韩明跟在她身后，也回头看了一眼。他想起第一次来的时候，排了很久的队，被守卫盘问了半天。那时候他不知道柳飘飘在哪儿，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她。现在他要走了，带着她一起走。他转过身，加快了脚步。
走了大半天，前方出现了一片树林。不是北荒深处那种遮天蔽日的密林，是普通的树林，有树有草有花。柳飘飘放慢脚步。“穿过这片林子，再走两天，就到青云宗了。”
韩明点点头。两人走进林子。林子里很安静，偶尔有几声鸟叫，远远的，听不真切。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柳飘飘走在前头，忽然开口。“韩明，你回去以后，打算做什么？”
韩明想了想。“先看看师父的伤好了没有。然后——”他顿了顿。“然后去把血影手里的碎片拿回来。”
柳飘飘问：“你打得过他吗？”
韩明说：“打不过。但我不想再躲了。”
柳飘飘沉默了一会儿。“我帮你。”
韩明愣了一下。“你帮我？”
柳飘飘点点头。“你救过我娘，救过我，还陪我去北荒。这个人情，我得还。”
韩明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他知道柳飘飘的性子，她说了帮，就一定会帮。拒绝也没有用。他只能点点头。“好。”
柳飘飘没有再说话，继续往前走。韩明跟在她身后，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不是因为他有了帮手，而是因为有人愿意和他一起走这条路。
傍晚的时候，他们走出了树林。前方是一片田野，金黄色的麦浪在风中起伏，像一片金色的海。田野的尽头，是青云山脉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柳飘飘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金色的麦浪。“快到了。”
韩明站在她身边，也看着那片麦浪。“是啊，快到了。”
老黄跑进麦田里，在麦浪中穿梭，兴奋地“呜呜”叫。金大和金二从韩明怀里探出头，好奇地看着这片金色的海，“吱吱”叫着。小梦小蜃小翼飞在空中，在夕阳下盘旋，发出欢快的“唧唧”声。
韩明看着它们，忽然笑了。柳飘飘看着他。“笑什么？”
韩明说：“没什么。就是觉得，活着真好。”
柳飘飘愣了一下，也笑了。“是啊，活着真好。”
太阳沉下去了，天边烧着一片火红的晚霞。两人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晚霞，谁也没有说话。老黄从麦田里跑回来，趴在韩明脚边，喘着粗气。金大和金二缩在他怀里，发出细小的呼噜声。小梦小蜃小翼落在他肩上，翅膀微微颤动。
韩明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有一股麦子的清香，还有一股泥土的芬芳。他转过身，看着柳飘飘。“走吧，回家。”
柳飘飘点点头。“好。”
两人走下田埂，踏上通往青云宗的路。暮色中，两道人影并肩走着，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像两条并行的路，伸向同一个方向。老黄跑在前头，偶尔回头看一眼，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声。金大和金二从韩明怀里探出头，“吱吱”叫着，像是在说：快点，快点。小梦小蜃小翼飞在空中，发出欢快的“唧唧”声。
韩明看着前方，青云山脉越来越近。他想起第一次离开的时候，站在山门口，回头看了很久。那时候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也不知道回来的时候，自己变成了什么样。现在他知道了。他变了，变得更坚定了。他也知道，有些东西永远不会变。比如家，比如等他回家的人。
他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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