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的山门在望的时候，韩明停下了脚步。柳飘飘走在他身边，也跟着停下来，没有问他为什么停，只是站在那里，陪他看着。
山门还是那个山门，石阶还是那一百零八级。被血影砸坏的地方已经修好了，新补的石头发白，和旧的不太一样，像一道伤疤，愈合了，但痕迹还在。守山的弟子换了新面孔，韩明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认识韩明。
柳飘飘开口。“进去吧。”
韩明点点头，迈上石阶。一级，两级，三级。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柳飘飘跟在他身后，没有催他。
走到一半的时候，一个人从山上跑下来。是柳青。他跑得很快，差点从石阶上滚下来。看见柳飘飘，他愣住了，站在那里，嘴巴张着，合不拢。“姐？你——你怎么回来了？”
柳飘飘看着他。“回来看看。”
柳青的眼睛红了，跑过来一把抱住她。“姐，你可算回来了。娘天天念叨你，说你在北荒吃苦，说你不注意身体，说你——”柳飘飘打断他。“行了。”
柳青松开她，擦了擦眼睛，转头看见韩明，又笑了。“韩兄，你也回来了？”
韩明点点头。“回来了。”
柳青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柳飘飘，忽然笑了。“你们——一起回来的？”
韩明说：“路上碰见的。”
柳青不信，但没追问，只是嘿嘿笑。柳飘飘瞪了他一眼，他赶紧闭上嘴。
三人一起往山上走。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韩明忽然问：“我师父怎么样了？”
柳青说：“好多了。周长老说，再养几个月就能完全恢复。他天天念叨你，说你去了北荒，不知道会不会出事。”他看了韩明一眼。“韩兄，你没受伤吧？”
韩明摇摇头。“没有。”
柳青又看了柳飘飘一眼。“姐，你也没受伤吧？”
柳飘飘没有回答。柳青不敢再问了。
到了岔路口，柳飘飘停下来。“我先回去看看我娘。”
韩明点点头。“好。”
柳飘飘走了。柳青跟在她身后，走了几步，回头冲韩明挤了挤眼睛。“韩兄，回头见。”
韩明看着他们走远，转身往自己院子走。
院子还是老样子，和他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院门开着，周氏坐在院子里择菜，苏浅雪在帮她，苏老厚坐在门口晒太阳。老黄先跑了进去，冲到周氏脚边，摇着尾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周氏低头看见老黄，愣住了。然后她猛地抬起头。
韩明站在院门口，笑着。“娘，我回来了。”
周氏的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她站起来，踉跄着跑过来，一把抱住他。“明儿，明儿，你可算回来了。”
苏浅雪站在一旁，看着韩明，眼泪也在流，但笑得很好看。“韩明哥。”
韩明冲她点点头。“浅雪，我回来了。”
苏老厚从门口站起来，拄着拐杖走过来，看着他，眼眶红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韩明被周氏拉进屋里，按在椅子上。周氏忙着给他倒水，拿吃的，一边忙一边哭。苏浅雪去灶房给他热饭。苏老厚坐在他对面，看着他，问长问短。
韩明一一回答。说北荒很大，说落雁城很热闹，说柳飘飘的师父不在了，说她留了一块碎片。他没有说那头结丹后期的老妖，也没有说差点死在北荒的事。
周氏听着，眼泪流了又干，干了又流。吃完饭，韩明站起来。“娘，我去看看师父。”
周氏点点头。“去吧。早点回来。”
韩明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周氏在收拾碗筷，苏浅雪在帮她，苏老厚坐在门口晒太阳。一切都很平静，像无数个普通的傍晚。
他转身，往师父的洞府走。
青云子坐在院子里，正在喝茶。他的脸色好多了，不再是那种死灰一样的白，有了些血色。看见韩明进来，他放下茶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回来了？”
韩明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回来了。”
青云子点点头，指了指旁边的石凳。“坐。”
韩明坐下。青云子给他倒了杯茶，推到面前。“北荒怎么样？”
韩明想了想。“很大，很荒，很危险。”
青云子笑了。“那是自然。北荒要是好待，早就被人占了。”
韩明从怀里掏出那块碎片，放在桌上。碎片很小，只有拇指大，上面刻着繁复的纹路，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蓝光。青云子看着那块碎片，沉默了一会儿。“柳家那丫头找的？”
韩明点点头。“她师父用命换来的。”
青云子拿起碎片，看了很久。“她师父，姓沈？”
韩明说：“是。”
青云子叹了口气。“沈莹，我认识。当年也是青云宗的弟子，后来去了北荒，再也没回来。”他把碎片放回桌上。“她是个有本事的人。可惜了。”
韩明把碎片收起来。“师父，我想去北荒深处。”
青云子看着他。“为了碎片？”
韩明点点头。“还有那头老妖。”
青云子沉默了很久。“那头老妖，结丹后期。你打不过。”
韩明说：“我知道。所以我要变强。”
青云子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跟你爹，真像。他当年也是这样，认准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简，递给韩明。“这是韩天雄留下的剑法。我一直没给你，是觉得时候不到。现在，该给你了。”
韩明接过玉简。青云子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暮色。“韩天雄当年凭这套剑法，打遍结丹期无敌手。你要是能学会，那头老妖，未必不能一战。”
韩明握紧玉简。“师父，我学。”
青云子点点头。“去吧。明天开始，我教你。”
韩明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师父，血影——”
青云子打断他。“血影的事，你先别管。等你从北荒回来，再说。”
韩明点点头，大步离去。
回到院子，天已经黑了。周氏在屋里等他，苏浅雪在帮她做针线。看见他回来，周氏问：“你师父怎么样？”
韩明说：“好多了。”
周氏点点头，没有再问。夜深了，韩明坐在院子里，望着满天星斗。老黄趴在他脚边，金大和金二缩在他怀里，小梦小蜃小翼趴在窗台上。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韩明从怀里掏出那块碎片，放在手心里。碎片泛着淡淡的蓝光，像一颗星星，在他掌心闪烁。他又掏出柳飘飘写的那封信——“活着，等我回来。”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院门被推开了。柳飘飘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
韩明看着她。“你怎么来了？”
柳飘飘说：“睡不着。”
韩明把信收起来。“我也是。”
两人坐在院子里，谁也没有说话。月亮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向西边。
柳飘飘忽然开口。“韩明，你什么时候去北荒？”
韩明想了想。“等学会了师父教的剑法。”
柳飘飘点点头。“我跟你去。”
韩明看着她。“那里很危险。”
柳飘飘说：“我知道。”
韩明沉默了一会儿。“你娘同意吗？”
柳飘飘没有回答。韩明没有再问。月亮西沉，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柳飘飘站起来。“天亮了。”
韩明也站起来。“是啊，天亮了。”
柳飘飘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韩明。”
韩明看着她。“嗯？”
柳飘飘没有回头。“活着。”
她走了。韩明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晨光中。老黄趴在他脚边，抬起头看着他。金大和金二从怀里探出头，“吱吱”叫着。小梦小蜃小翼飞在空中，发出“唧唧”的叫声。韩明摸了摸它们，深吸一口气。
新的一天开始了。他转身走进屋里。桌上，周氏已经摆好了早饭。粥还冒着热气。他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很烫，但他没有停下。一口，两口，三口，一碗粥很快见了底。周氏看着他，笑了。“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韩明放下碗，也笑了。“娘，我还要一碗。”
周氏接过碗，又给他盛了一碗。他接过来，继续吃。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吃着粥，想着北荒，想着师父教的剑法，想着那头结丹后期的老妖，想着血影手里的碎片，想着柳飘飘说的“活着”。他笑了。路还很长，但他不怕。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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