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歇风轻,江雾腾腾,万亩棉田被遮掩,叶小凡顶着一众外门弟子带有期盼和探究的目光,更察觉到几道阴鸷的视线,整个人皮肤都在阵阵发紧。
赵磊大步走来,厚重的手掌拍在他肩头,眼中却藏着掩不住的无奈:“小凡,此处搭建库房、烤房之事,便全权交由你主持。棉花泡太久也不好,我去帮帮他们。”
叶小凡指尖骤然收紧,袖中寒虹刃微微震颤,刚被《静虚心经》压下的戾气瞬间翻涌上来。刘来的暗算还在心头扎着,多倍的外门任务如千斤巨石压在肩头,此刻又被硬生生推到众人面前主事……进是揽下全责,退是误了百姓生计。
低头看看满地凌乱的木料,望望手足无措的弟子,叶小凡再瞥向田边堆得老高、被雨水浸湿的棉花……再耽搁下去,这些百姓的家底怕是要全部折损,所有辛苦都将付诸东流。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灵力缓缓流转,将憋屈、怒火和不甘尽数压入心底,只留下一双清明且坚定的眼神,吐了一个“好”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推诿,也没有半分怨恨。
弟子们本就盼着主心骨,见叶小凡应下,当即安心下来。
“既然大家信我,那我暂且指挥,如有不当之处,还请诸位师兄指出……”叶小凡抬眼扫过众人,语气中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势,全然不像平日那个隐忍低调的外门弟子:“你们把木料整齐堆放在一处,分一部分人出来先寻找棉田旁最大的平地,清理掉不平的碎石和枯枝落叶,沿平地四周开挖一条深三尺宽两尺的环绕排水渠!”
众弟子应下,分工进行。一时间,灵力、泥土和锄头齐飞,不过半柱香,便清理出一块偌大的平地,排水渠的轮廓已然成型。
“排水渠需挖一条通向外面的主干道,不要妨碍到摘棉花的师兄们……先在四角挖坑,要深……”叶小凡站在渠边,指尖指点着众人对木料的排布:“粗壮松木先置入坑中,以细木横架为梁,先把棚顶的骨架搭建出来……”
弟子们依言而行,木料碰撞声、呼喝声起伏不停,基本棚架顷刻拔地而起。
许久,叶小凡又指向堆积如山的枯枝落叶:“棚顶先铺一层厚叶,抹黄泥黏合,继续覆叶铺层,再以枯枝排齐,最后用落叶锁水封顶,务必保证不漏风漏雨!”
众人手脚麻利,黄泥和枯枝层层覆盖,偌大的库房棚子转瞬成型,遮风挡雨、稳如磐石不在话下。
库房建成,叶小凡转身指向另一侧空地:“烤房要挨近库房,二者之间要挖沟渠防火,沟渠自会蓄水……”
“烤房需要先挖排水主渠,再以木板分层搭建,每块木板间留二指宽空隙,预留迷宫状土炕……”
有了库房的搭建经验,烤房搭建更简易,弟子们轻车熟路,将木材削成木板,分层叠起,同时也夯实了土坑。
拔棉杆的弟子早已将成堆的棉杆运至此处,叶小凡抬手捡起一捆塞进火炕中,指尖涌起一缕灵气烘干水分,再接过旁边两个弟子的柴刀,利用双刀撞击产生的火星引燃了棉花秆。
火焰燃起,暖意迅速充斥烤房,烟火气混着棉木燃烧你稍等椒香飘散开。
“湿棉送入烤房分层摆放,自上到下,水分会顺凹槽流入排水渠,再由土炕下热气循环烘干,切记不可堆积过厚!”
主心骨发话,众人各司其职,摘棉、拔杆、烘干、入库环环相扣,效率比先前翻了数倍。
不得不说修士的学习能力确实强,这场耗时一个时辰办完的事情,若是换做凡人来做,至少需要五六天才能完成。
一袋袋湿棉被抬入烤房,热气蒸腾,水珠顺着凹槽陆陆续续流入渠中……原本沉重潮湿的棉花,渐渐变得干燥轻盈,再无需为发霉而担心。
半个时辰后,一道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宇若庙的和尚走来,那是一个身形挺拔的灰衣僧侣,面容俊朗刚毅,眉宇间带着厚重的沉稳。他目光扫过规整的烤房与库房,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双手合十:“施主调度有方,解了宇若庙燃眉之急,贫僧尘心代西月江周围的百姓谢过。”
叶小凡拱手回礼,神色谦逊,并无半分居功之意:“大师客气,不过是分内之事。”
尘心点了点头,目光中有些可惜,自怀中取出一个灰色袋子,巴掌大小,袋身刻着古朴云纹。他抬手一挥,烤房中烘干的棉花尽数飞起,如白雪般涌入袋中,片刻便将棉花收尽,为烤房腾出了偌大的空间。
“此物可储物万千,免受棉花堆积碍事,后续有棉花烘干,贫僧再按时来取。”尘心束掌行礼,转身迈入江雾之中。
叶小凡站在烤房旁,目光呆愣,似是被那宝物给震慑住了,以前听村长讲故事,这般神奇也是第一次见。
“那是芥子袋,是宇若庙的特产,名字取自‘芥子纳须弥’之意,倒是很方便。”
“这些棉花都是编制成棉衣卖给十万大山的,以此换取蛊蚕丝,芥子袋的材料便来自于此……”
“那些人整天养蛊,看着就让人害怕,既然芥子袋是蛊虫的丝线所制,不知道会不会有毒?”
……
听着弟子的议论和普及,叶小凡眉头紧锁,这些他并未在藏经阁的书里看过,那些弟子是怎么知道的?待他望去,却无法找到谁出的声,这卧底的级别不低,知道的也挺多的……
望着白茫茫的棉田,往日种种浮现在叶小凡的脑海,又勾起了大山村的惨剧,心头的憋闷如潮水般翻涌着……刘来、卧底等困扰压得他喘不过气,纵使任务顺畅,也难掩心底的沉郁。
“小凡!”
一道爽朗的呼声打断了他的思考,李雷扛着一麻袋棉花大步跑来,脸上挂着没心没肺的笑,麻袋的角落还在滴水,但李雷一点也不在乎。似是看穿了他的愁闷,故意撞了撞他的胳膊,嗓门洪亮:“瞧你这脸,苦得能拧出水来!反正活儿都理顺了,趁着还有时间,咱俩比上一比!”
叶小凡抬眸,脸上蹦出一个强颜欢笑,眼底藏着几分疲惫:“比什么?”
“当然是比摘棉花速度喽!”李雷拍着胸脯,笑得狡黠,眼底满是刻意的轻松:“输的人欠赢的人一顿美食,不过估计赢的人一定是我,等任务结束,我必须好好宰你一顿,就去西月江旁的镇子上!”
叶小凡和李雷相识已久,怎会不知李雷是看他心绪烦闷,故意找由头逗他开心。心头不由一暖,积压的憋闷顿时散了大半,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眼底也闪过一丝久违的战意:“既然这么有雅兴,那我自然奉陪到底。”
两人并肩站在棉田深处,麻袋往腰间一系,做好了准备。
“开始!”众弟子们都在看热闹,好事者顺势喊了一句。
下一秒,两人同时探出双手!
叶小凡运转灵力灌入全身,让自己保持着入门境中期的实力,速度快如疾风,双手翻飞间拉出道道残影,棉花入手即入袋。
李雷也不甘示弱,灵力全力催动,双手不停来回,白棉如雪团般落入袋中,无声无息,却快得惊人,摘棉、装袋一气呵成。
两道旋风在棉田中席卷而过,所过之处,棉花被摘空,只留下躺在地上的光秃秃棉花杆。他们甚至顺手拔掉了棉花杆,双手都在冒烟,让周围弟子瞠目结舌,手中动作齐齐停下,一脸错愕的盯着两人熟练的动作。
“我……这……这是摘棉花?还是抢东西?”
“叶师兄和李师兄也太狠了吧!手都快看不见了!快看,手都冒烟了!”
“没想到李师兄也精通此道,想必是家里也是种地的。”
……
原本有序的棉田,被两人的疯狂所带动,其余弟子也被激起好胜心,纷纷加快速度,更有旁观的好事者也加入了摘棉花的大军。整片棉田都陷入了疯狂采摘的盛大景象,声势竟压过了滚滚的江涛之声。
约莫一个时辰,几个身着灰布僧衣的小沙弥提着芥子袋走来,本是来送斋饭的,但看到棉田里的景象,一个个都愣在了原地。
为首的小沙弥直接瞪圆了眼睛,扯了扯同伴的衣袖,满脸震撼:“我的佛祖哎……这就是清虚门的外门弟子?拼劲也太足了吧!”
“难怪清虚门能位列三大正道支柱之首,就这股狠劲,咱们宇若庙可比不上!”
“太吓人了,摘棉花跟斗法似的,这速度,天黑前怕是能摘完大半!”
“你们说我们如果加入其中,能不能独领风骚?”
……
小沙弥们你一言我一语,满脸敬佩,将芥子袋的食盒取出,放在大棚中,悄悄退到一旁等候。
……
夕阳西下,余晖染红西月江,水面荡漾着金辉,惬意而温馨。
万亩棉田被摘去了五成,烘干的棉花尽数被尘心收走,库房和烤房陷入了安静,一日的忙碌落下了帷幕。
赵磊吹哨集合,弟子们个个累得腰酸背痛,却满脸亢奋,今日的效率远超预期,相信再过两天就能完成阶段性收尾。
“所有人跟我走,”赵磊领着众人朝棉田旁的村落走去……穿过倒塌的房舍,最终停在一座破旧府邸前:“今晚暂住此处!”
府邸朱门斑驳,院墙坍塌大半,庭院荒草萋萋,屋舍虽破却还算相对完整。
“这是一个员外的府邸,西月江大水来袭,员外一家老小被冲走……咱们暂且借住休整,明日继续。”
弟子们欢呼一声,纷纷涌入府邸,寻房歇息,让疲惫了一天的身躯得到放松。
夜色裹着雾气升起,丝丝缕缕的细雨又拉出了缠绵的情意,将庭院的荒草渲染上了一层期待。
叶小凡寻了一件蓑衣披在身上,独自站在庭院中心,任由细雨打在蓑衣上,盯着地面溅起的细小水花。他伸出手,掌心接住冰凉的丝线,雨水顺着指尖滑落、滴在反着水光的泥土里,晕开一点涟漪。
想起万亩棉田是百姓唯一的活路,想起西月江沿岸流离失所的百姓及冲毁的房屋,叶小凡心头酸涩翻涌,带着无尽的怅惘和祈求低声呢喃着:“柔情的雨啊,留条活路吧。”
“噗嗤……”
一声清脆的女子笑声,突然从背后传来,如银铃撞碎雨夜的静谧,带着几分灵动和几分野性。
叶小凡浑身一僵,猛然转身,灵力灌注全身,袖中寒虹刃已蓄势待发……这府邸内外门弟子居多,深更半夜的,怎会有陌生女子的声音?是九幽门的妖人?还是卧底的接头人?
雨夜之中,一柄绿色油纸伞缓缓抬起,像一个天地间的精灵,在黑暗中撑起一抹光明。
伞下站着一位少女,修为深不可测,瞳孔中倒映着他的身影。
她身着浅绿色的薄纱仙裙,外套则是一件同色短打,柳腰曼妙,身材傲人,一双眼眸清澈灵动,带着一点涉世未深的好奇。她的肌肤是健康的蜜色,却又胜似白雪,透着山野间的野性之美,却偏偏又生得一副小家碧玉模样,像雨中绽放的丁香,干净而纯粹,哀怨中又带着几分江湖儿女的大方豪迈。
乌黑发亮的青丝在随风飘摇,少女玉手掩着嘴轻笑,伞沿低垂,雨丝顺着伞骨滑落,在她周身织成一层薄薄的诗情画意。她放下掩着嘴的手,也学着叶小凡的模样伸手探出雨伞,摊开掌心接着飘落的丝线,声音清脆爽朗:“你这人真有意思,路从来都是泥泞的,都已经深陷泥潭死路一条了,哪还有活路?”
叶小凡怔怔的看着她,雨水打在蓑衣上“沙沙”作响,眼前少女风情万种的眉眼,竟在恍惚间与苏清鸢的重叠……那抹温柔的灵动,像极了他日夜牵挂的那人。
他心头一颤,所有警惕、疲惫和怅惘都在这一刻停止,只剩下满心的错愕和茫然,嘴唇微动,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缓缓开口。
“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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