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镇的街巷,被一片素白裹得密不透风。家家户户门楣上都挂着白绫,风一吹,布条翻飞如泣,混着街巷深处连绵不绝的哭声,闷得人胸口发紧。
地上散落着尚未烧尽的纸钱,黑灰随风飘散,沾在叶小凡满是尘土的衣摆上,与身上未愈的血液凝成一片污渍。
他攥紧拳头,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眼底悲痛的赤红未散,却连一声哽咽都不敢发出。
一路徒步而来,脚下的布鞋早已磨破,脚掌布满血泡,每走一步都钻心的疼,可比起大山村的惨状,这点伤痛连皮毛都算不上。
“动作快点!把这些草席摆整齐,镇长家的亲戚马上就到!”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几个身着体面、面带不耐的汉子,正指挥着村民将一张张简陋的草席铺在街口。
草席上只有几捧黄土,象征性的代表着“逝者”。
叶小凡脚步一顿,躲在墙角,目光冰冷的盯着那些人。他听得清清楚楚,刚路过时,两个村民的闲谈飘进耳朵……
大山村没了,镇长一家也被黑羽所杀,镇长的远房亲戚来镇上接管事务,却发现镇上人手不足,连维持场面的人都凑不齐。
为了保存镇长的脸面,竟想出一个龌龊的法子,借着为大山村村民办丧葬的名义,召集众人填充人数,装模作样地办一场“丧礼”。
“这群畜生!”叶小凡喉间涌上一股腥甜,抬手按住胸口,硬生生将涌到嘴边的鲜血咽了回去。
乡亲们尸骨未寒,这些人却拿他们的死当幌子,谋取私利、装点门面,这份屈辱和愤怒,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吞噬。
他多想冲出去,撕碎这些人的虚伪面具,可他知道,自己不能……他现在手无缚鸡之力,重伤未愈,连自保都成问题,贸然出手只会白白送死,不仅报不了仇,还会耽误前往清虚门的行程。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深吸一口气,叶小凡压下心中的怒火,弯腰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顺着墙根穿过街巷。
哭声、呵斥声、脚步声混杂在一起,每一声都像一把刀子,扎在他的心上。他死死咬着牙,任由悲痛在心底翻涌,坚定的朝镇口的方向走去。
走到镇口拐角,一阵酸甜的香气飘了过来,瞬间勾起了他的回忆。
苏清鸢喜欢吃清风镇的冰糖葫芦,喜欢和他一起坐在田埂上,分吃一串冰糖葫芦的时光。
叶小凡脚步一顿,眼眶瞬间红了。他下意识的摸了摸腰间,那里除了苏清鸢送他的木簪,还有几十文铜钱……那是他离开村子前,在树林里挖出来的,是他的私房钱,也是他身上仅有的钱财。
“冰糖葫芦!酸甜可口的冰糖葫芦!”一个老汉手持一根扫把,上面排列着许多竹签,红彤彤的山楂裹着晶莹的糖稀串在上面,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老汉的吆喝与周围的素白格格不入,声音却并不大,似是在担心引来其他人。
叶小凡咬了咬牙,快步走了过去,从兜里掏出几文钱递到老汉面前:“大爷,给我来两串冰糖葫芦。”
老汉接过钱,看了看他满身的狼狈,眼中闪过一丝怜悯,麻利的取下两串最大的冰糖葫芦递了过去:“小伙子,慢点吃,甜的嘞……看你这模样,是遇到难处了?”
叶小凡接过冰糖葫芦,摇了摇头,没有说话,转身就要走,眼角却看到了墙脚的异样。
那是一个穿着破旧衣裳的瘦小小女孩,头发枯黄,脸上沾满了灰尘,却有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正死死的盯着老汉扫把上的冰糖葫芦,喉咙不自觉地滚动着,口水都快要流了出来。
叶小凡脚步一顿,看着小女孩的模样,心头一软。想起了小时候的苏清鸢和自己,也是这般可怜。
叶小凡走了过去,将其中一串冰糖葫芦递到小女孩面前,眉宇间的温柔如水:“给你,吃吧。”
小女孩往后退了一步,皱着小眉头,撅着小嘴,带着几分倔强:“我不要!我才不要吃别人的东西!”
肚子不合时宜的“咕咕”叫了起来,她的脸颊一下子就红了,却依旧咬紧了牙关。
叶小凡看着她口是心非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容,眼底却满是温柔。他在兜里摸了摸,将身上仅有的几十文钱都掏了出来,扯下身上一块还算干净的粗布将其小心翼翼的包好,连带着一串冰糖葫芦不由分说的塞进她手里。
“拿着。”他语气严肃,却带着几分关切:“这些钱,你拿着去买些吃的,再找个地方落脚……财不外露,不要轻易相信陌生人,免得被人骗了。”
小女孩愣住了,低头看着手里沉甸甸的布包,又抬头看向叶小凡,亮晶晶的眼睛里泛起了水汽,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怔怔的问道:“我……我要怎么还你?”
叶小凡摆了摆手,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笑容,眼底却满是疲惫的释然:“不用急着还,算我借你的……等你以后长大有能力了,再还我也不迟。”
他转身就要走,小女孩却突然脆生生的开口:“大哥哥,你叫什么名字?我以后找机会把钱还给你!”
叶小凡脚步未停,只挥了挥手,声音飘在风里:“我叫叶小凡,有缘,我们总会再见面的。”
走出很远,他还能感觉到身后小女孩的目光。他将另一串冰糖葫芦递到嘴边,咬了一口,清脆的山楂混着甘甜的冰糖,酸甜的味道在嘴里蔓延,可却丝毫没能冲淡心底的苦涩。
泪水不知不觉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糖葫芦上,混着糖衣咽进嘴里,又酸又苦。
流着泪吃完最后一颗山楂,嘴里还残留着酸甜的味道,眼底只剩下一片深邃。
叶小凡曾以为只要不争不抢,就能平平安安,可到头才发现,自己的渺小是那么的无力。
与其让这些钱财留在手里发霉,不如接济一下像小女孩这样需要帮助的人,也算给这残酷的世道留下一丝暖意。
日子一天天过去,叶小凡一路风餐露宿,渴了就喝山泉,饿了就啃野果,累了就躺在破庙破屋里。身上的伤口反复破溃,又反复结痂,脚掌的血泡磨破了一次又一次,渐渐长出了厚厚的老茧。
他穿过荒山野岭,躲过野兽的袭击,避开了几波疑似歹人的窥探,一路上有惊无险,却也受尽了苦难。
腰间的木簪,是支撑他的一部分动力,他没有时间深究,唯有一路朝清虚门前进。
历时两个月半,踉踉跄跄的他看到了一片巍峨的群山。
群山连绵不绝,山峰高耸入云,山间云雾缭绕,古木郁郁葱葱,飞瀑山泉湍急奔腾,仙灵之气升腾旋转,远远望去,群山仿佛悬浮在云端之上……
那便是清虚门的所在地,清虚山。
叶小凡停下脚步,抬头望着眼前的清虚山,眼中闪过一丝狂喜,随即又被疲惫和虚弱淹没。
拖着重伤历时两个月半的徒步跋涉,加上一路的饥寒交迫,他早已油尽灯枯,此刻看到目的地,支撑他的那口气顿时崩散,紧绷的神经也因为放松而使浑身的力气被抽干,整个人瘫倒在地。
在不远处的山林中,暗中跟随叶小凡的清虚真人,正望着叶小凡的身影,轻轻拂了拂拂尘,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又有一丝复杂。一路看着这小子咬牙坚持,哪怕数次陷入绝境,也从未放弃,这份心性确实难得。
“既然已经到了清虚山下,想来九幽门的人,也不敢在这地界上动手。”清虚真人低声呢喃,目光扫过四周,确认没有异常后,身形化作一道青色流光,悄无声息的御剑飞离,不再继续跟踪。
叶小凡看着清虚山,嘴角勾起一抹微弱的笑容,可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耳边传来阵阵鸟鸣,山间的清风拂过,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支撑不住的他,眼皮一翻,陷入了昏迷。
许久,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一道黑色的身影,从旁边的森林中缓缓走出……是算命瞎子家的那只老黑!
它比之前壮实了不少,毛发漆黑发亮,眼底多了一丝的灵动和沉稳。
老黑快步走到叶小凡身边,低下头用鼻子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发出低沉的呜咽声。见叶小凡毫无反应,它微微偏头,嘴里吐出一物。
那是一枚朱红色的果子,通体圆润,色泽鲜亮,散发着淡淡的红光,还带着一股浓郁的清香……那是一枚朱果,乃是天地灵物,可延年寿、治百病、补气血,甚至能轻微改善体质。
老黑用牙齿轻轻咬开朱果的果皮,抬起狗爪将甘甜的果肉推到叶小凡的口中。
朱果入口即化,一股温暖的热气顺着叶小凡的喉咙蔓延至全身,滋养着他受损的经脉,修复着他身上的伤口。
喂完朱果,老黑又用鼻子蹭了蹭叶小凡的手,抬起头看了一眼清虚山,随即转身飞快的跑进了旁边的森林中。
老黑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丛林中,只留下昏迷在清虚山下的叶小凡,和他手里紧握的那支木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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