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门大比落幕已有数日，那场大战掀起的风浪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传遍东域每一片疆域。林越一剑击溃沈沐晨、斩断初代天命印记的消息，早已成为所有修士口中最震撼的谈资，也成为了沈沐晨此生无法磨灭的屈辱烙印。
大炎王朝帝都，皇宫深处的静幽殿内，连日来被一片死寂与阴寒笼罩，连殿外值守的内侍与禁军都不敢靠近半步，只敢远远躬身而立，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沈沐晨独自一人立于大殿正中，一身象征皇子身份的紫金龙纹袍松松垂落，往日流转其上的真龙光华与天道祥瑞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暗沉与灰败。数日以来，他把自己彻底封闭在这座宫殿里，不疗伤、不见人、不思饮食，任由宗门大比上的惨败画面，如同最恶毒的梦魇，日夜在他识海中反复撕扯、碾压。
他永远忘不了那一天。
宗门大比的擂台上，他以大炎七皇子、初代天命之子的身份傲然登临，周身天道气运环绕，真龙异象升腾，全场数万道目光尽皆汇聚于他一身，满是敬畏与仰慕。他本欲借此一战横扫同辈，立威东域，让天下人都知晓初代天命之子的无上威严，可这份滔天傲气，却被林越一剑狠狠击碎。
林越只是简简单单拔剑、出剑，淡金色的剑意便如同一柄无坚不摧的利刃，轻而易举撕碎了他倾尽全身力量催动的天命异象，紧接着，那道霸道无匹的剑意长驱直入，硬生生斩断了他与天道之间紧密相连的天命锁链。
剧痛从神魂深处爆发，道基寸寸崩裂，周身气运轰然溃散，他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冰冷的擂台之上，口吐鲜血，狼狈不堪。
在全场数万道目光的注视下，他这位高高在上、被天道垂青的天命之子，输得一败涂地，尊严被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天命，在我面前一文不值。”
林越那句淡漠如风的话语，如同淬毒的钢针，深深扎进他的心脏，日日夜夜反复刺痛着他，让他辗转反侧，痛不欲生。
从神剑宗返回帝都的这几天，沈沐晨无时无刻不在回想那一战的每一个细节。他想不通，自己生来身负天道钦定的初代天命，身负大炎王朝千年真龙气运，修行之路畅通无阻，为何会败给一个无依无靠、无任何背景加持的林越。
他信奉天道，敬畏天命，将其视为此生最坚定的信仰，可当他惨败受辱、道基崩裂、天命被斩之时，他所信奉的一切，都没有给予他半分庇佑，没有降下丝毫奇迹。
所谓天道公允，不过是一场笑话；
所谓天命难违，不过是一纸空谈；
所谓天选之人，不过是一枚可以被随意碾碎的棋子。
极致的屈辱、不甘、愤怒与绝望，在他的胸腔之中疯狂堆积、发酵，如同沉睡的火山，随时都有可能轰然喷发。他的心境在日复一日的煎熬中彻底扭曲，往日的温润与骄傲被层层剥离，只剩下蚀骨的恨意与暴戾。
“凭什么……”
沈沐晨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干涩，仿佛被烈火灼烧过一般。他死死攥紧双拳，锋利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的血肉之中，一滴滴鲜红的血珠顺着指缝缓缓滴落，砸在光洁的白玉地砖之上，晕开一朵朵妖异而刺目的血花。他感受不到丝毫疼痛，唯有心中的恨意，如同毒藤一般疯狂疯长，缠绕住他的四肢百骸，吞噬着他最后一丝理智。
“凭什么我身负天命，却要沦为全东域的笑柄？”
“凭什么你逆天而行，却能踩在我的头顶，耀武扬威？”
“凭什么我坚守正道，信奉天道，却落得如此下场？”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猛地从他喉间冲破，响彻整座静幽殿。
刹那间，殿内狂风骤起，气温骤降如冰窖，两侧摆放的古物陈设瞬间崩裂破碎，地面裂开密密麻麻的细纹。沈沐晨周身气息彻底狂暴，体内残存的真龙灵气在极致恨意的冲击下失控暴走，崩裂的经脉如同无底黑洞，疯狂引动着天地间游离的至阴至邪浊气。
这些被正道修士视为禁忌的阴邪之力，顺着他的毛孔、经脉、丹田疯狂涌入，与他体内的真龙灵气交织、扭曲、同化，一点点将煌煌正大的皇室真气，染成漆黑如墨、阴冷刺骨的魔气。
黑气源源不断地从他体内溢出，缠绕周身，化作翻腾不息的魔雾，将整座大殿彻底笼罩。他乌黑的长发无风自动，发梢缠绕着丝丝缕缕的黑气，俊朗的面容渐渐扭曲狰狞，往日清澈明亮的眼眸被赤红血丝彻底覆盖，眸底深处的天道金光彻底熄灭，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漆黑与疯狂。
道心寸寸崩毁，魔心在恨意中涅槃而生。
他正在以最决绝的方式，主动抛弃天道，抛弃正统，抛弃正道，一步步坠入人人得而诛之的邪道深渊。
“沐晨！快住手！”
一声带着无尽惊慌与颤抖的清喝，骤然从殿外传来。
一道白衣倩影不顾一切地冲了进来，眉眼间满是焦急与不忍，正是柳清月。她担忧沈沐晨数日，屡次求见都被拒之门外，今日实在放心不下，冲破重重阻拦闯入殿中，可眼前的一幕，让她瞬间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翻腾的魔气、暴戾的气息、狰狞的神色……眼前的沈沐晨，早已不是她认识的那个温润骄傲、意气风发的少年，而是一尊被恨意包裹、即将堕入魔道的凶徒。
柳清月快步冲到他面前，毫不犹豫地伸出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袖，声音哽咽发颤，带着哭腔：“你清醒一点！入邪道是万劫不复的绝路，你明明可以重头再来，为何要如此作践自己？”
沈沐晨缓缓侧过头，看向她的目光没有半分往日的温柔与宠溺，只剩下冰冷的疏离与蚀骨的暴戾。
“重头再来？”他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随即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嗤笑，笑声中满是嘲讽与绝望，“宗门大比之上，他当众斩我天命，碎我道基，让我沦为全东域修士的笑柄，这样的屈辱，你让我如何重头再来？”
“一次战败，绝不代表一生皆输！”柳清月的眼眶通红，泪水在眸中不停打转，她死死攥着他的衣袖，不肯有半分放松，“我们可以潜心修炼，可以寻找机缘，可以慢慢变强，哪怕没有天命加持，我们也能有复仇的一天，为何一定要走这条不归路？”
“慢慢变强？”沈沐晨猛地甩开她的手，力道之大，让柳清月踉跄后退数步，险些摔倒在地。他周身魔气轰然暴涨，声音带着歇斯底里的疯狂，“我等不起！我每多等一日，就要多忍受一日的嘲讽与冷眼！那些落在我身上的鄙夷目光，那些在背后议论我的流言蜚语，你根本不懂有多痛！”
“我懂！我全都懂！”泪水终于决堤，顺着她白皙的脸颊不断滑落，砸在衣襟之上，晕开点点湿痕。柳清月依旧没有放弃，擦干眼泪，一步一步再次靠近，声音带着卑微的祈求，“可入了邪道，你就再也回不去了！你会被正道唾弃，被天下追杀，连大炎王朝都容不下你，你真的要走到这一步吗？”
“天下不容我，天道不容我，那我便弃了天下，叛了天道！”沈沐晨的声音冰冷刺骨，周身的魔气愈发狂暴，“正道给不了我公平，天命护不住我尊严，那我就修最邪的功法，练最狠的术法，用我自己的双手，向林越讨回所有欠下的债！”
说到此处，沈沐晨眼中暴戾稍敛，看向柳清月的目光，竟泛起一丝近乎病态的炽热与偏执。他上前一步，伸手死死攥住柳清月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执念与疯狂，一字一句，带着蛊惑与决绝，对她发出了最黑暗的邀请。
“清月，你看着我！”
“你我自幼相识，青梅竹马，我待你之心，天地可鉴。我曾许诺你，待我登临东域之巅，便以大炎皇后之位，许你一世荣光，可这一切，都被林越毁了！”
“他斩我天命，碎我道基，毁我前程，让我从云端跌入泥沼，让你我未来尽数成空！他不仅是我的仇人，也是你的仇人！”
沈沐晨的声音低沉而嘶哑，带着蚀骨的恨意，也带着孤注一掷的恳切，每一个字都狠狠砸在柳清月的心口。
“我知道你不愿我堕入邪道，可我别无选择！正道给不了我公道，天道给不了我公平，唯有邪道，能让我快速拥有复仇的力量，能让我亲手将林越踩在脚下，能让你我失去的一切，尽数夺回来！”
他攥着柳清月的手微微收紧，漆黑的魔气顺着指尖缓缓蔓延，缠上柳清月的手腕，却并未伤害她，只是带着一种偏执的挽留与邀约。
“清月，跟我一起走！”
“别留在这虚伪的正道之中，别信这无用的天道！陪我入邪道，陪我修魔功，陪我一起向林越复仇！”
“你我联手，以我大炎皇室禁忌邪功为基，以你我天赋为引，用不了多久，便能拥有横扫东域的力量！到那时，我们一起杀上神剑宗，将林越碎尸万段，让他为宗门大比上的所作所为，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他的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希冀，仿佛已经看到了复仇成功的那一天。
“我向你保证，等复仇之后，我会以魔功重塑乾坤，颠覆这虚伪的东域规则，建立只属于你我的秩序！我会给你比当初更尊贵的地位，比曾经更安稳的余生，我们再也不用受任何人的白眼，再也不用被天道肆意摆布！”
“我们不是要沦为邪魔，我们是要向这不公的天地复仇，向毁了我们一切的林越复仇！这不是堕落，这是反抗！是讨回属于我们的公道！”
沈沐晨的声音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偏执，他死死盯着柳清月的眼睛，渴望从她眼中看到认同，看到追随，看到与他一同坠入黑暗的决心。在他扭曲的认知里，柳清月是他此生唯一的牵绊，若是她能与自己一同堕入邪道，一同走上复仇之路，那他便再也没有任何遗憾，再也没有任何软肋。
他要的不是一个人孤独地复仇，而是要与自己心爱之人并肩，一同撕碎这让他屈辱的天地，一同碾碎那个毁了他一切的仇人。
“清月，留下来陪我，跟我一起复仇！”
“别离开我，别劝我回头，这世间已无我们的回头路！唯有复仇，唯有堕魔，才是你我唯一的出路！”
柳清月浑身一颤，怔怔地看着眼前近乎疯狂的少年，泪水模糊了视线。她能感受到他手腕传来的力道，能感受到他话语里的偏执与绝望，能感受到他心中那股焚尽一切的恨意。
她想点头，想陪他一起面对一切，想帮他复仇雪恨。
可她更清楚，堕入邪道，是万劫不复的深渊，一旦踏出，便再也回不了头。
她摇着头，泪水不断滑落，声音哽咽破碎：“沐晨，别这样……复仇不该是我们的全部，更不该以堕入邪道为代价……我不能跟你走，我不能看着你彻底毁掉自己……”
听到这句话，沈沐晨眼中的炽热与希冀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冰冷与死寂。他缓缓松开攥着柳清月的手，嘴角勾起一抹凄厉而绝望的笑容，周身魔气轰然爆发，将两人彻底隔开。
“你也不肯帮我……你也觉得我疯了……”
“好，好得很！”
他后退一步，与柳清月拉开距离，漆黑的眸子里再无半分温度，只剩下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绝与暴戾。
柳清月看着他决绝的模样，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阻止不了，无论如何都劝不回。她用尽了所有力气，所有情感，最终还是只能面对这个结局。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沈沐晨最后一眼，那一眼里，藏着无尽的伤心、失望、不舍与绝望。
随后，她缓缓转过身，白衣纤弱，步履踉跄，一步一步，落寞地走出了这座被魔气笼罩的大殿。
泪水无声滑落，打湿了衣襟，也彻底湮灭了两人之间青梅竹马的所有情分。
殿内，沈沐晨立在翻涌的魔气之中，望着柳清月消失的背影，没有挽留，没有呼喊，只有无尽的冰冷与恨意。
他邀请她共赴黑暗，一同复仇，却被断然拒绝。
从此，他再无牵挂，再无心软。
“林越——！”
一声饱含无尽恨意的嘶吼，响彻整座皇宫。
“今日我弃天道，入邪道，从此孤身一人，以魔证道，以恨屠天！”
“待我魔功大成，必踏平神剑宗，将你碎尸万段，让你血债血偿！”
话音落下，漆黑魔气席卷整座静幽殿，沈沐晨化作一道凄厉魔虹，冲破殿顶，朝着上古邪魔禁地疾驰而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