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人杰撑着破雷剑,慢慢站起来。
腿在抖,手在抖,浑身都在抖。但他站起来了。
他抬头望向战场,四位金丹的战斗已将禁地打得面目全非。血河被炸出无数深坑,磨盘的碎片散落各处,石壁崩塌大半,头顶的夜空越来越大。月光从碎裂的穹顶洒下来,照在这一片血与火的炼狱中。
玉清真君面色苍白,青袍碎裂,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顺着手臂滴落。但他依旧站得笔直,剑意凌厉如初。
云锡真人拂尘已断了大半,只剩短短一截,他嘴角溢血,呼吸粗重,却仍死死锁定殷无极。
清虚真人松纹古剑剑身布满裂纹,他单膝跪地,大口喘息,却仍不肯退后一步。
韩勇义站在血龙头顶,披头散发,浑身是血。他的头发已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比之前更深,背也佝偻了些。
但那双眼依旧亮得吓人,亮得疯狂。他身下的血龙已缩小大半,从十丈缩至五丈,鳞甲暗淡,龙目无光,但仍凶悍地撕咬着,扑击着,不让三人近身。
“来啊!”韩勇义嘶吼,声音沙哑如破锣,“来啊!看看谁先倒下!”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出。
精血落入血龙体内,龙身骤然一亮,鳞甲再生,龙目重燃。它仰天长啸,龙尾横扫,将清虚真人抽飞出去,撞在石壁上,碎石崩落。
云锡真人拂尘连挥,银丝缠住龙爪,却被龙爪一把扯断,整个人被甩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玉清真君剑指再起,青色巨剑斩下,斩断龙首,但那断首之处血雾翻涌,竟又长出一颗新的头颅。
韩勇义狂笑。他在燃烧精血,以命搏命。每一口精血喷出,他便老去一分,头发更白,皱纹更深,背更佝偻。但他不在乎。他只要赢,只要杀光眼前这些人,只要活下去。
陈人杰站在角落,盯着那条血龙,盯着那条还在流淌的血河。
阵骨在发烫,视野中灵力的脉络渐渐清晰——血龙与血河相连,血河不枯,血龙不灭。每一次受伤,血河便分出一股力量修补龙身;每一次扑击,血龙便从血河中汲取新的力量。血河是根,是源,是韩勇义一切力量的根基。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经脉中有微弱的雷光在跳动。但他还有阵骨,还有破雷剑,还有阵老人留下的三千阵法。
他抬头,望向那条血河。河已浅了,从最初的深不见底,到现在只剩三尺深。
河面翻涌着暗红色的泡沫,那些被碾碎的人,那些被榨干的命,都在其中。
他忽然想起一个阵法——烈火燎原阵。此阵以火灵力为引,引动地火,焚尽万物。布阵者修为越高,阵法威力越大。他此刻灵力全无,但阵骨还在,阵骨便是最好的灵力来源。
他盘膝坐下,破雷剑横于膝上。闭上眼,将心神沉入脊骨深处。阵骨纹路微微发烫,淡金色的光芒透过衣领,在黑暗中亮起,像一盏灯。
他开始布阵。
没有阵旗,没有灵石,没有符箓。
只有阵骨,只有意念,只有那枚刻在神魂深处的阵图。他双手结印,十指翻飞,每一次结印都牵动阵骨纹路,每一次牵动都有一丝灵力从脊骨深处被压榨出来,汇入双手,汇入地面。很慢,很少,但足够了。
地面开始发热。不是那种灼烧的烫,而是一种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积蓄了千万年的燥热。那是地火,是这座山峰之下沉睡的火脉,被他以阵骨之力唤醒。
韩勇义正与三位掌门缠斗。血龙已缩至三丈,龙身暗淡,鳞甲剥落,但仍凶悍。
他站在龙头上,双手结印,血雾翻涌,将三人逼得连连后退。他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发热,但他顾不上。他只要再坚持片刻,再燃烧一口精血,便能先杀一人。三人去一,剩下的便不足为惧。
陈人杰睁开眼。
“烈火燎原,起。”
他双手按地。
地面裂开。不是普通的裂,是从地底深处炸开的裂。
一道火柱从裂缝中喷涌而出,赤红如血,炽热如焚,直冲穹顶。那不是普通的火,是地火,是沉睡了千万年的地火,被他以阵骨之力强行唤醒。
火柱落处,血河沸腾,血雾蒸腾,嗤嗤作响。血水在高温中蒸发,化作暗红色的雾气,又被火焰吞没,烧成虚无。
第二道火柱。第三道。第四道。裂缝越来越多,火柱越来越密,整条血河都被火焰包围。河面在下降,一尺,两尺,三尺。血水在蒸发,在燃烧,在消亡。
韩勇义脸色骤变。他感觉到血河在枯竭,力量在流逝,那源源不断涌入体内的精血之气,断了。他低头,看见那片火海,看见那个盘膝坐在火海中央的身影——那个毁了他阵眼、放走血食、此刻又在焚烧血河的年轻人。
“不——!”他嘶吼,从血龙头顶跃下,直扑陈人杰。
三位掌门同时出手。
玉清真君剑指一点,青色剑光斩向他后心;云锡真人拂尘一挥,银丝缠向他双腿;清虚真人松纹古剑斩出,剑光封住他前路。
韩勇义不闪不避,硬接三击。剑光斩在背上,鲜血迸溅;银丝缠住双腿,勒入皮肉;剑光封住前路,劈在胸口。他闷哼一声,身形一晃,却不停步。
他只有一个念头——杀了那个年轻人。
陈人杰抬头,看见韩勇义扑来。血河在燃烧,火柱冲天,热浪扑面。他站起身,破雷剑握在手中。剑身的雷光微弱如烛,但他握得很稳。
他双手结印,一念成阵,再布一阵。
血罗莎阵。
此阵是阵老人玉简中记载的困阵,以自身精血为引,以阵骨为枢,强行扭曲阵法范围内的天地法则。
入阵之人,修为会被强行压制到与布阵者同一境界。布阵者修为越低,阵法反噬越大,但对陈人杰来说,此刻没有选择。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出。精血在空中炸开,化作漫天血雾。
血雾落地,凝成无数细密的阵纹,阵纹蔓延,交织成网,覆盖方圆十丈。阵成那一刻,他感觉胸口一闷,五脏六腑如被重锤击中,喉头又是一甜。阵法反噬来了。但他撑着,没有倒。
韩勇义冲入阵中。
那一瞬间,他感觉身体一沉。丹田内的灵力仿佛被什么东西压制住,疯狂运转的金丹骤然减速,从金丹后期的浩瀚,一路跌落,金丹中期,金丹初期,筑基巅峰——最终停在筑基六层。比他全盛时低了整整一个大境界。
他脸色惨白。
“你——!”他盯着陈人杰,眼中满是惊骇。
陈人杰握紧破雷剑,剑身雷光在阵法的加持下重新亮起。紫色雷光在血雾中炸开,照亮他苍白的脸。
“你的对手,”他道,“是我。”
韩勇义怒吼,双掌齐出。血光暴涨,化作两道血色掌印,直取陈人杰面门。陈人杰侧身,让过第一掌,破雷剑横斩,斩碎第二掌。剑光与血光碰撞,炸开一圈气浪,两人各退三步。
韩勇义稳住身形,再扑。他双掌翻飞,血光如潮,一掌快过一掌,一掌重过一掌。每一掌都带着血魔大法的腐蚀之力,掌风过处,地面焦黑,空气腥臭。
陈人杰不退。他剑势展开,逍遥剑法第一式——乘风。剑走轻灵,身随剑转,在血光中穿梭如燕。一剑,两剑,三剑,每一剑都点在殷无极掌力的薄弱处,化解那排山倒海般的攻势。
三十招过去。
韩勇义越打越惊。他的修为被压制在筑基六层,与眼前这个年轻人相差无几。
但此人的剑法,此人的身法,此人对战斗的直觉,远超筑基。他每一掌拍出,都被对方轻易化解;他每一次变招,都被对方提前看破。他感觉自己不是在跟一个筑基弟子交手,而是在跟一个身经百战的剑客对决。
百招过去。
陈人杰渐入佳境。逍遥剑法第二式——逐云。剑势由轻转疾,如流云逐月,绵绵不绝。破雷剑在血光中划出一道道紫色弧线,弧线交织成网,将殷无极困在其中。韩勇义左冲右突,却始终冲不破那张剑网。
一百五十招。陈人杰剑势再变,第三式——问心。这一式不求伤敌,只问本心。剑出时,他心中无杀意,无仇恨,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很坚定的东西。
那一剑刺出,殷无极看见的不是剑尖,而是自己的心——那颗被贪婪和疯狂吞噬的、早已不是人心的心。他愣了一瞬。
那一瞬,足够了。
破雷剑刺入他右肩。
“啊——!”韩勇义惨叫,血光迸溅。他左手一掌拍出,将陈人杰震退三步。陈人杰稳住身形,嘴角溢血,却不倒下。
两百招。韩已浑身是伤。右肩被刺穿,左肋被斩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后背被雷光灼烧得焦黑一片。
他的白发披散,面容枯槁,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者。血罗莎阵中,他无法补充精血,无法恢复伤势,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血一点点流尽。
“我不甘心……”他喃喃道,“我炼化了万人之血,我快要突破了,我快要成为元婴了……我不甘心……”
他抬头,盯着陈人杰。眼中已没有疯狂,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怨毒。
“一起死吧。”
他张开双臂,丹田内的金丹开始龟裂。他要自爆金丹,与这片禁地,与这里所有人,同归于尽。
陈人杰没有给他机会。
逍遥剑法第五式——逍遥游。这一式没有固定招式,只有一种意境——逍遥天地间,不受万物拘。他身随心动,剑随意走,在殷无极身前掠过。破雷剑划出一道紫色的弧线,弧线从殷无极咽喉划过。
很轻。
像风吹过水面。
韩勇义僵住了。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喉咙,看见那道细细的血线,看见血从血线中渗出来,一滴,两滴,三滴。他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噜”声。
金丹的龟裂停了。他的身体缓缓倒下,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血魔宗宗主,韩勇义,死!!!
陈人杰站在原地,破雷剑拄地,大口喘息。他浑身是血,有自己的,有韩勇义的。左肩的伤裂开了,右肋断了两根肋骨,胸口被血魔大法的掌力震伤,每一次呼吸都像刀割。但他站着,没有倒下。
远处,玉清真君收起剑指,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云锡真人坐在地上,拂尘搭在臂弯,长长吐出一口气。
清虚真人拄着松纹古剑,慢慢站起来,望着那片还在燃烧的血河,沉默不语。
血河在烈火中渐渐干涸。那些磨盘的碎片散落各处,被火焰舔舐着,发出噼啪的声响。禁地的穹顶已彻底碎裂,月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照在这一片狼藉之上。
陈人杰转身,走向角落。
苏晚还躺在地上,盖着他的外袍,闭着眼,呼吸平稳。他在她身边坐下,将破雷剑放在膝上,靠着石壁,慢慢闭上眼。太累了。他想睡一会儿。
远处,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要来了。
韩勇义倒下的那一刻,一片死寂。
那死寂不是普通的安静,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仿佛连时间都凝固了的空。
没有风声,没有水声,没有磨盘转动的隆隆声,甚至连火焰舔舐碎石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只有韩勇义的尸体倒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那响声在空旷的禁地中回荡了很久,很久,像一块石头被投入深井,余音在井壁间碰撞,一层一层,渐渐消散。
血河还在燃烧。
烈火从地底裂缝中涌出,赤红色的火舌舔舐着河面,将那些残存的、粘稠的血水一寸寸蒸发。
血水在高温中翻涌,冒出暗红色的气泡,气泡炸开,发出细微的“啵啵”声,像是无数张嘴在最后一刻发出的叹息。
河面在下降,一寸,两寸,三尺。露出河底的淤泥,淤泥是黑色的,粘稠的,散发着浓烈的腐臭,里面混杂着碎骨、残布、断裂的指甲,还有那些再也辨不出形状的东西。
火焰烧到淤泥上,嗤嗤作响,黑烟滚滚,带着一种甜腻的、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那些磨盘的碎片散落在血河两岸,有的半截埋在土里,有的斜靠在石壁上,有的碎成几块,散落各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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