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山遗迹崩塌的轰鸣声渐次远去,飞剑载着二人冲出苍岚山脉的重重雾霭。当第一缕真正意义上的天光穿透云层洒落肩头时,陈杰才恍然意识到——自己活着出来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双手。指节分明,掌心粗粝的茧痕依旧,可皮肤下隐约流转的暗金色纹路,以及血液中奔涌的、陌生而磅礴的力量,都在提醒他:一切都不一样了。
“方才那一战...”身前的徐飞鸿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某种刻意的平静,“你是如何想到,用猎刀触发封印禁制的?”
陈杰怔了怔。他努力回忆那一刻——巨掌临头,死亡逼近,体内泰坦之血疯狂燃烧...然后呢?然后好像...就那样做了?仿佛不是“想”出来的,而是某种沉睡在血脉深处的战斗本能,在生死关头自行苏醒,指引他做出唯一正确的选择。
“我...不知道。”他老实回答,声音还有些嘶哑,“就觉得...该那么做。”
徐飞鸿回头看了他一眼。风吹起她鬓边几缕青丝,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算计七分慵懒的眸子,此刻却清明如镜,仔细打量着这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少年。他脸上还沾着血污和尘土,衣裳破烂不堪,可那双眼睛……暗金色的瞳孔深处,有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原始的澄澈。
不是装傻,是真傻——或者说,是真淳。
“罢了。”她转回头,驾驭飞剑的速度放缓了些,“你体内泰坦之心初融,需时日稳固。前方三百里有一处灵泉,我们去那里休整一日。”
陈杰点头,没有多问。他其实有满腹疑问:泰坦之心到底是什么?那八式战技又该如何修炼?巨魔残念说的“三大天神传承者”又是怎么回事?可话到嘴边,又觉得问出来也没用。徐飞鸿若想说,自然会告诉他;若不想说,问了也是徒劳。
他索性盘膝坐下,试着感受胸口那颗新生的心脏。每一次跳动都沉稳有力,暗金色的能量随血液流遍四肢百骸,缓慢滋养着伤势。
灵泉藏在一处幽谷深处,泉眼不过丈许方圆,泉水却呈罕见的乳白色,水面上飘浮着氤氲的气雾。徐飞鸿在泉边布下简单的防护阵法,又取出两枚碧绿的丹药:“服下,调息六个时辰。”
陈杰接过丹药,触手温润,药香清冽。他依言服下,丹药入腹即化,化作温和的暖流汇入经脉,与泰坦之心的力量水乳交融。他闭上眼,很快进入物我两忘的调息状态。
徐飞鸿却没有立刻休养。她站在泉边,看着泉水中自己的倒影,眼神复杂。此次苍岚秘境之行,她原本志在必得泰坦之心,可阴差阳错间,却让这个少年融合了泰坦之心...这是机缘,还是祸端?
她想起临行前师尊素女真人的叮嘱:“若遇身负上古血脉者,不可强取,当引其归宗。”
当时她不以为意——上古血脉何等稀罕,岂是随便能遇上的?谁知...
“罢了。”她轻叹一声,也服下丹药,在陈杰不远处坐下调息。合欢宗功法讲究阴阳调和,她修的又是其中偏重“阴柔绵长”一脉的《牡丹心经》,最擅养气归元。不过一炷香时间,苍白的脸色已恢复红润,肩背处被乱流割出的伤口也在灵药作用下缓缓愈合。
日升月落,六个时辰转瞬即逝。
陈杰睁开眼时,天光已再次大亮。他深吸一口气,只觉得神清气爽,连目力都敏锐了许多——他能看清十丈外树叶的纹理,能听到百步外虫蚁爬行的窸窣声。体内伤势好了七八成,更重要的是,泰坦之心的跳动已完全与他的呼吸韵律相合,不再有初时的滞涩感。
“醒了?”徐飞鸿的声音传来。她已换了一身衣裳,依旧是明黄色,但款式更加精致,裙摆绣着大朵盛放的牡丹,衣襟处缀着细小的珍珠。长发重新梳过,挽成高高的云髻,插着那支牡丹玉簪,簪头垂下的流苏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她站在晨光里,当真如一朵迎风初绽的牡丹,明艳不可方物。可陈杰却莫名觉得...这身打扮太精致了,精致得有些刻意,反不如她战斗时黄衣飘飞、青丝凌乱的样子来得真实。
“嗯。”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骨头发出噼啪轻响,“接下来...去哪?”
“合欢宗。”徐飞鸿袖袍一拂,金色飞剑再次悬于身前,“你既已融合泰坦之心,便不再是凡人。合欢宗虽以双修功法闻名于世,却也藏有诸多上古典籍,或许能帮你弄清这血脉的来历与修炼之法。”
她顿了顿,看着陈杰的眼睛:“当然,你若不愿去,此刻便可离开。我既立下道心誓言保你妹妹平安,便不会反悔。”
陈杰沉默。他想起了妹妹,想起了青霞镇,想起了那个他们约定一年后相见的诺言。可他也想起了巨魔残念的话——“三大天神的传承者已在这一代现世”。
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我去。”他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徐飞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她轻点足尖,跃上飞剑:“那就走吧。此去曹州大陆合欢宗,尚有万里之遥。”
飞剑再度冲天而起,这一次速度更快,直入云海之上。
陈杰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俯瞰这片大地。山川如龙蛇盘踞,江河似银带蜿蜒,城镇村落小如棋盘上的棋子。云层在脚下铺成无垠的雪原,阳光毫无阻碍地洒落,将云海染成金红交错、瑰丽难言的画卷。
飞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景象骤变。
云海尽头,赫然出现一片悬浮在空中的连绵山脉!山体翠碧如玉,瀑布如银练垂落,却在半空化作氤氲水汽,滋养着山间奇花异草。亭台楼阁依山而建,飞檐斗拱掩映在云雾之间,恍如仙家幻境。更奇异的是,这些建筑之间竟以七彩琉璃长桥相连,桥身半透明,在日光下流转着梦幻般的光晕。
“到了。”徐飞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此乃合欢宗外山门——云梦泽。”
飞剑降低高度,穿过一道无形的屏障。刹那间,浓郁到极致的灵气扑面而来,陈杰甚至觉得呼吸间都有灵力渗入肺腑。空气中飘浮着淡淡的甜香,似花香,又似某种熏香,闻之神清气爽。
七彩琉璃长桥上,已有数道身影等候。皆是年轻女子,身着各色衣裙——粉的娇嫩,紫的华贵,蓝的清冷,但无一例外都绣着牡丹纹样。她们见徐飞鸿落地,齐齐躬身:“恭迎大师姐回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