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飞鸿微微颔首，恢复了那副慵懒中带着威严的大师姐模样：“这位是陈公子，师尊要见的客人。引他去‘芍药轩’歇息，好生招待。”
“是。”一名粉衣少女上前，对着陈杰盈盈一礼，“陈公子请随我来。”
陈杰有些局促地回了一礼，跟着粉衣少女踏上琉璃长桥。桥身看似脆弱，踩上去却稳如磐石。他忍不住低头看脚下——云雾在桥下翻涌，偶尔能瞥见下方万丈高空，令人目眩。
“公子不必担心，这‘虹桥’有阵法加持，便是凡人走在上面也如履平地。”粉衣少女抿嘴轻笑，显然不是第一次见客人这般模样。
走过虹桥，眼前景象更令人震撼。
那是一座建在半山腰的宫殿群，通体以白玉为基、琉璃为瓦，廊柱雕着繁复的缠枝牡丹，檐角悬挂着青铜风铃，随风发出清越的叮咚声。
宫殿之间以回廊相连，回廊两侧种满奇花异草——有植株通体晶莹如冰的“玉骨兰”，有花朵大如碗口、绽放时洒落星辉的“夜光昙”，还有叶片会随光线变换色彩的“七彩珊瑚蕉”...无一不是外界难寻的灵植。
空气中弥漫的香气也更加浓郁，却不是单一的香味，而是千百种花香、果香、木香调和成的、令人迷醉的复合香气。
“这里...真是...”陈杰搜肠刮肚，也想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他生长在凤台村，见过最美的不过是漫山野花，何曾想过世间竟有如此奢华瑰丽之地？
粉衣少女掩口轻笑：“公子是第一次来修仙宗门吧？我们合欢宗以‘美’入道，宗门各处自然要精心布置。这还只是外门的‘百花苑’，内门的‘牡丹园’、‘海棠坞’、‘芙蓉榭’才真叫仙境呢。”
她引着陈杰穿过重重回廊，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院落。院门匾额上写着“芍药轩”三个娟秀的字，院内种满各色芍药，正值花期，碗口大的花朵层层叠叠，姹紫嫣红，美不胜收。
“公子暂且在此歇息，稍后会有人送来洗漱之物和换洗衣裳。”粉衣少女推开一间厢房的门，“若有何需要，摇动门口那串银铃即可。”
陈杰道了谢，踏入房中。房间不大，但布置得极为雅致——檀木雕花床，素色锦缎被褥，青玉案几上摆着白玉香炉，炉中燃着不知名的香料，淡青色的烟雾袅袅升起，在空中凝成芍药花的形状，久久不散。
他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窗外正对着一片芍药花海，远处可见虹桥飞渡、宫殿连云，更远处云海翻涌，时有仙鹤翩翩飞过。
这就是...修仙者的世界吗？
和凤台村的茅草屋、青霞镇的绣庄，完全是两个天地。
陈杰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有人敲门送来热水和新衣，才回过神来。新衣是一套月白色的长袍，料子柔软光滑，触手生温，衣襟袖口绣着浅浅的银色云纹，既雅致又不张扬。
他沐浴更衣，将换下的破旧猎户装仔细叠好，收进行囊。那柄布满裂纹的猎刀也小心擦拭干净，用布包好——这是父亲留下的遗物，也是他与过去唯一的联系了。
刚收拾妥当，门外传来徐飞鸿的声音：“陈杰，师尊要见你。”
徐飞鸿换了一身更正式的装束——鹅黄色宫装长裙，外罩一层薄如蝉翼的轻纱，腰间系着七彩丝绦，丝绦下缀着小小的金铃，行动间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
她的发髻也重新梳过，牡丹玉簪旁多了几支细小的珍珠步摇，额间还点了三瓣梅花状的花钿。
“走吧。”她看了眼陈杰，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人靠衣装这话不假，这少年换上合欢宗的月白长袍，虽仍有些局促，却已有了几分清俊之气。
只是那双暗金色的眼睛太过特别，看人时总有种懵懂的澄澈，与这身雅致衣裳格格不入。
两人再次踏上虹桥，这一次是往更高处的山峰而去。
越往上走，灵气越浓郁，景致也越发超凡脱俗。途经一处瀑布时，陈杰惊讶地发现那瀑布的水流竟是银白色的，落在下方深潭中激起七彩霞光。
潭边生着一株通体透明的奇树，树上结的果子形如小月亮，散发着柔和的银辉。
“那是‘月华树’，三百年一开花，三百年一结果，果实能助人凝聚月华之力。”徐飞鸿随口解释，“合欢宗内，这样的天地灵物不下百种。”
陈杰只能点头。他像个刚进城的乡下孩子，看什么都新鲜，却又不敢多问，怕显得自己太无知。终于，虹桥尽头出现了一座与众不同的宫殿。
它不像其他建筑那般奢华耀眼，反而十分素净——通体以青玉砌成，瓦是深灰色的，檐角没有风铃，廊柱上也没有雕花。殿前种的不是奇花异草，而是一片青翠的竹林，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更显清幽。
殿门匾额上只有两个字：素心。
“到了。”徐飞鸿在殿外停下，整了整衣襟，神色变得恭敬无比，“师尊，弟子徐飞鸿求见，携陈杰公子前来。”
殿内寂静片刻，而后，一个声音响起。
那声音很难形容。它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却仿佛能直接响在人心底。每个字都清澈如水，又温润如玉，听在耳中，竟让人心生宁静，杂念尽消。
“进来吧。”
殿门无声开启。陈杰跟在徐飞鸿身后踏入殿中，第一眼，就愣住了。
殿内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一张青玉案，几个蒲团，墙角一只青铜香炉。可青玉案后坐着的那个女子...
陈杰读书不多，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的容貌。他只觉得，若徐飞鸿是人间绝色的牡丹，那这女子就是天上皎洁的明月——不是容貌上的比较，而是气质。
她穿着一身再简单不过的素白长裙，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绾起，脸上不施脂粉，可那份清冷出尘、超凡脱俗的气度，却让人看一眼就再难移开视线。
尤其那双眼睛。不是黑色，也不是徐飞鸿那样的琥珀色，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浅灰色。看人时，仿佛能洞穿一切表象，直指本心。
陈杰被她看了一眼，竟有种赤身裸体站在冰天雪地里的错觉，所有秘密都无所遁形。
“弟子拜见师尊。”徐飞鸿深深一礼。
陈杰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跟着行礼：“晚辈陈杰，见过...前辈。”
素女真人——陈杰猜她就是——微微颔首，目光在陈杰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平静无波，可陈杰却感到胸口泰坦之心猛地一跳，暗金色的光芒不受控制地从皮肤下透出！
“果然。”素女真人轻声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泰坦血脉，完全觉醒。飞鸿，你做得很好。”
徐飞鸿低头：“弟子不敢居功，是陈公子自己...”
“走上前来。”素女真人对陈杰道。
陈杰犹豫了一下，依言上前，在青玉案前三步处停下。
素女真人伸出右手。那只手白皙如玉，指尖修长，在空中虚虚一点。一点银白色的光芒从她指尖绽放，化作无数细小的光丝，如蛛网般将陈杰笼罩。
陈杰浑身一僵，本能地想要抗拒，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不是被外力束缚，而是...而是那光丝触及身体的瞬间，泰坦之心的力量竟自行沉寂下去，仿佛遇到了某种更高层次的存在！
光丝在他身上游走，最后全部汇聚到胸口位置。那里，泰坦之心剧烈跳动，暗金色的光芒与银白光丝交织、碰撞，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素女真人闭目感应片刻，忽然睁开眼。
那双浅灰色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情绪的波动——不是惊讶，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了然。
“原来如此。”她收回手，光丝消散，“五千年前那滴逃逸的泰坦魔血，历经百代稀释传承，终于在你这代完全苏醒。而苍岚秘境中，你又融合了巨魔战将的本源之心...如今你体内的泰坦血脉，纯度已不亚于上古时期的战将。”
她顿了顿，看着陈杰茫然的眼睛，忽然问：“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陈杰摇头。
“意味着，”素女真人一字一句，“你注定要卷入一场延续了五千年的因果。三大天神的传承者已在这一代现世，而你——泰坦血脉的完全觉醒者，是他们天生的宿敌。”
她站起身。素白的长裙垂下，竟不染一丝尘埃。
“从今日起，你便改名陈人杰，留在合欢宗，成为我亲传弟子。我会传你收敛血脉之法，教你控制这力量...”她看向陈杰的眼睛，“在你学会控制杀意之前，不可修炼泰坦技法。”
陈杰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却在对上那双浅灰色眸子时，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那双眼睛里，有种他无法理解的、悲悯而苍凉的东西。仿佛在说：孩子，你根本不知道，你承载的是什么。
殿外，竹林沙沙作响。
殿内，香炉青烟袅袅。
陈杰站在青玉案前，月白长袍下的身体微微颤抖。他忽然无比想念凤台村的山风，想念妹妹哼的山歌，想念那间简陋却温暖的茅草屋。
可他知道，回不去了。
从泰坦之心融入胸膛的那一刻起，他就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而这条路的起点，就在这青玉殿中，在这位超凡脱俗的素女真人面前。
“弟子...遵命。”他最终跪下，低下头，轻声说道。
声音在空旷的殿中回荡，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懵懂而无畏的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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