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人杰睁开眼时,天已全黑。
静室没有点灯,可他竟能看清黑暗中的一切——青色地砖的纹理,窗棂上雕花的细节,甚至空气中飘浮的微尘。胸口泰坦之心沉稳跳动,与丹田那滴真元遥相呼应,一者厚重如大地,一者轻盈如云雾。
他成功了。耗时半月,引气入体。
消息传出,芍药轩外又是一阵波澜。
有人惊叹空灵根果然不凡——虽然入门艰难,可一旦成功,那滴真元的精纯度远超同阶。有人则暗自算计,半月引气,这速度虽不如单灵根,可也不算慢了。
陈人杰对此一无所知,也不在意。他只知道自己终于踏出了修仙第一步。接下来,便是选择功法。
又过三日,待真元稳固后,陈人杰按照胥灵敏当日所言,前往藏书楼。
合欢宗藏书楼位于百花苑深处,是一座九层高的八角塔楼。
塔身以青灰色巨石砌成,檐角悬挂铜铃,风吹过时铃声清越,与周围奢华精致的宫殿群形成鲜明对比。塔前立着一块石碑,上书八字:“道藏亿万,唯心是真。”
陈人杰踏入塔内,一股陈旧的墨香与纸张气息扑面而来。
一层极为开阔,高约五丈,四周全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书架上密密麻麻摆满了玉简、竹简、纸卷、甚至还有兽皮古籍。几十名弟子正在书架间穿梭,或静坐阅读,或低声讨论,气氛肃穆。
“陈师弟。”一个清冷的声音从侧方传来。
陈人杰转头,看见胥灵敏正站在一处书架旁。她今日依旧穿着月白儒裙,长发松松绾着,手中捧着一卷泛黄的竹简。阳光从高窗洒落,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淡金,让她清冷的气质多了几分暖意。
“六师姐。”陈人杰行礼。
胥灵敏微微颔首,将竹简放回书架。“随我来,师尊吩咐,由我为你介绍本宗功法体系。”她引着陈人杰走向一层深处,那里有一排专门陈列功法概要的书架。
“合欢宗功法,以‘阴阳调和、刚柔并济’为总纲。”胥灵敏声音平缓,如数家珍,“大致可分五大类:心法、身法、术法、剑法、阵法。”
她先从书架上取下一枚青色玉简。
“心法类,以《阴阳诀》为代表。此诀讲究阴阳二气在体内循环相生,修炼至大成,可刚可柔,可攻可守。尤其适合道侣同修,阴阳互补,事半功倍。”
她顿了顿,看向陈人杰,“你乃空灵根,修炼此诀倒是最合适——阴阳本就是对立的统一,与你五行俱全、包容万物的特质暗合。”
陈人杰接过玉简,贴在额头。
大量信息涌入脑海:《阴阳诀》共九层,前三层为基础,中三层需寻道侣同修,后三层...信息到此戛然而止,显然是修为不足,无法窥探全貌。他放下玉简,问道:“若...没有道侣呢?”
“也可独修,只是进度会慢许多。”胥灵敏道,“且独修者,需自行平衡体内阴阳,稍有不慎便可能阴阳失调,轻则修为停滞,重则走火入魔。”
陈人杰若有所思。他想起妹妹,想起那个一年之约...道侣之事,太过遥远。
胥灵敏又取下一枚白色玉简。
“身法类,《腾挪诀》。此诀讲究身形如云似雾,腾转挪移间无迹可寻。修炼至高深处,可一步十丈,踏空而行。与人对敌时,进退自如,先天立于不败之地。”她补充道,“你曾是猎人,当知灵活机变的重要性。此诀或许适合你。”
陈人杰感应玉简。《腾挪诀》确实精妙,步伐轨迹如行云流水。可他隐隐觉得,这身法太过“飘”,不够“稳”。在山中追猎时,步伐不仅要快,更要扎实——否则一个踉跄,就可能错失良机,甚至坠入悬崖。
第三枚是赤色玉简。“术法类,《虚实诀》。此诀讲究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可化水为冰,化火为雾,化土为沙...修炼者需对灵力操控达到极致。空灵根者灵力属性多变,修炼此诀有天然优势。”
陈人杰感应后,却皱起眉。《虚实诀》要求修炼者心思玲珑,善于变化欺骗。可他性子直,在山中打猎时,设陷阱也要坦坦荡荡——陷阱就是陷阱,猎物若够聪明自能识破,若不够聪明便落入其中。他不喜这种“虚”的东西。
胥灵敏注意到他的表情,也不多言,取下第四枚玉简——这是一枚剑形的紫色玉简。“剑法类,《合欢剑》。此剑法需两人同练,一主一辅,一刚一柔,剑势如舞蹈,美观且威力不俗。修炼至高深处,双剑合璧,可越阶而战。”
陈人杰摇头。他惯用猎刀,讲究一击必杀,简洁直接。这种双人合击的剑法,太过繁复,且太依赖他人。
胥灵敏放下紫色玉简,看了陈人杰一眼。这少年虽然沉默,可每次感应玉简时,眉眼的细微变化却逃不过她的眼睛。他似乎...对这些主流功法都不太满意。
“还有最后一类。”胥灵敏走向书架最深处,那里陈列的玉简明显少了许多,且都蒙着薄灰,显然少有人问津。她取下一枚不起眼的灰色玉简。“阵法类,《两仪剑阵》。”
陈人杰接过玉简。入手沉重,质感与之前那些都不同。
“阵法之道,在修仙界属偏门。”
胥灵敏缓缓道,“因修炼艰难,且需极强计算推演能力。但阵法一旦布成,往往能以弱胜强,以少胜多。”《两仪剑阵》乃合欢宗先辈所创,需至少两柄飞剑为基础,按阴阳两仪方位布置。剑阵成时,剑气生生不息,攻防一体,变化无穷。”
她顿了顿:“此阵最难处,在于‘计算’。需精确计算每一柄飞剑的位置、角度、灵力输出,甚至要预判敌人的每一个动作。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故而宗门内,修此道者寥寥。”
陈人杰将玉简贴在额头。
这一次,涌入脑海的不是具体的修炼法门,而是一幅幅复杂的阵图。阴阳鱼旋转,两柄飞剑如游鱼般在阵图中穿梭,轨迹玄奥难言。剑阵时而收缩如磐石,固若金汤;时而扩张如天网,疏而不漏;时而旋转如旋风,绞杀一切。
他看着那些阵图,忽然觉得...熟悉。
太熟悉了。
这不就是山中打猎时,布置陷阱的思路吗?
设陷阱,首先要选位置——要猎物常经之路,要隐蔽,要借地势。就如布阵要选灵脉节点,要借天地之势。
设陷阱,其次要计算——计算猎物的体型、速度、习性,计算绳索的强度、机关的灵敏度、触发的时间差。就如布阵要计算飞剑轨迹、灵力流转、阵眼变化。
设陷阱,最后要耐心等待——陷阱布好,人需隐蔽,静待猎物入彀。就如剑阵布成,需等待敌人踏入阵中。
陈人杰的眼睛渐渐亮了。他放下玉简,看向胥灵敏:“六师姐,我选这个。”
胥灵敏难得地露出讶色。“你确定?《两仪剑阵》修炼极难,宗门内三代弟子中,无一人修成。且此阵需至少两柄飞剑,你如今才引气入体,连御剑都做不到...”
“我确定。”陈人杰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他眼中闪着光,那是猎人发现最佳猎物踪迹时的光芒。“我在山中长大,最擅长的就是...设陷阱,等猎物。”
胥灵敏看着他,看了很久。这个少年依旧质朴,依旧有些憨直,可此刻他眼中那种光芒,却让她想起师尊素女真人偶尔提及的一句话:“世间万物,皆有其道。猎人猎兽,修士修道,本质无二。”
“好。”她最终点头,“既然你选了,我便传你《两仪剑阵》全本。但有几句话,需说在前头。”
陈人杰肃然:“师姐请讲。”
“第一,阵法之道,首重基础。你需先学《阵道初解》,了解阵法基本原理、符文绘制、灵力流转。”
“第二,剑阵需飞剑。你如今修为不足,无法御使真正的飞剑,可先从凡铁剑练起,熟悉剑阵轨迹。”
“第三,”胥灵敏深深看了他一眼,“《两仪剑阵》虽名为‘两仪’,实则蕴含阴阳五行变化之妙。你乃空灵根,五行俱全,或许...能发挥此阵真正威力。”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古朴的灰色玉简——不是书架上那枚拓本,而是真正的原本。“此乃宗门传承玉简,内附十三代前辈的修炼心得。你拿去,好生参悟。”
陈人杰双手接过。玉简入手温热,仿佛有生命般。
“此外,”胥灵敏又道,“从明日起,每日午后,你可来藏书楼三层东侧静室找我。我虽不专修阵法,但《阵道初解》尚可教你。”
陈人杰大喜,深深一揖:“谢师姐!”
胥灵敏侧身避开半礼,淡淡道:“不必谢我。师尊有命,让我助你。至于你能走多远...”她顿了顿,“看你自己的造化。”
陈人杰握着那枚温热玉简,走出藏书楼时,日已西斜。晚霞将九层塔楼染成金红色,檐角铜铃在风中轻响,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他回头看了一眼这座沉默的巨塔,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玉简。
阵法...陷阱...他似乎找到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一条能将他过往十五年猎人生涯,与未来修仙之路连接起来的道路。
他知道,从今日起,他要走的路,与所有人都不同。这条路上,没有繁花似锦,没有仙子相伴,只有冰冷的计算、精确的推演、耐心的等待。
可这条路,让他觉得...踏实。就像猎人走在熟悉的山林中,每一步,都踩在实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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