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四月，芍药轩外的花海已开到极盛，碗口大的花朵重重叠叠，在晨雾中垂着露水，恍如美人含泪。可这般美景，陈人杰已无暇欣赏。
自那日在体内凝成两仪内阵雏形，已过去整整一月。
这三十日里，他几乎过着苦行僧般的生活：寅时打坐练气，卯时练剑习阵，午后赴藏书楼听讲，入夜则挑灯研读阵图。周而复始，风雨无阻。
五行空灵根的修炼速度，渐渐显露峥嵘。
寻常修士从引气入体到练气一层，快则三月，慢则半年。可陈人杰丹田中那枚鸽卵大小的真元，如今已凝实如水晶，内里五色光华流转不息，隐隐有突破至练气二层的迹象。
然而，《两仪剑阵》的修炼，却陷入了瓶颈。问题出在“驾驭两剑”上。
按照阵图所示，两仪剑阵需同时操纵两柄飞剑，一阴一阳，一主一辅。阳剑走刚猛迅疾之路，如烈阳灼空；阴剑行柔韧绵长之道，似月光铺地。
两剑轨迹需严丝合缝地配合，阴阳互补，生生不息。陈人杰手中只有一柄短剑“秋水”。
这倒不是问题——胥灵敏说过，初习者可先用凡铁剑练习轨迹，待剑阵纯熟，再换真正的飞剑。真正的问题在于：他根本无法同时驾驭两件兵器。
这日清晨，他照例在后院青石坪上练习。
右手持“秋水”，左手持一根临时削制的木剑——长短、重量皆仿“秋水”制成。他闭目凝神，脑海中观想完整的阵图轨迹，尝试让两剑按阵图所示运行。
起式还算顺利。“秋水”走阳仪起手式，斜刺而出；木剑走阴仪起手式，横拦格挡。可当两剑轨迹开始变化，需要同时转向、变速、换位时，问题便出现了。
他的意识根本无法“分心二用”。
就像一个人无法同时用左手画圆、右手画方。
当他专注于“秋水”的阳仪轨迹时，左手木剑便失去控制，轨迹歪斜；当他转而关注木剑，右手“秋水”又变得僵硬笨拙。两剑在空中磕碰、纠缠、甚至差点脱手。
更麻烦的是，体内真元的运转也需配合剑势。
阳剑动时，需调金火真元灌注；阴剑动时，需引水木真元流转。
可陈人杰的真元虽分阴阳两股，却尚未达到“心意一动，二气自分”的境界。常常是右手剑已出，真元才姗姗来迟；或是两股真元同时涌向一臂，另一臂却空空如也。
一次，两次，十次...整整一个时辰，他连最基本的“阴阳初转”式都未能完整施展。两剑要么轨迹错乱，要么真元失调，最险的一次，两股真元在经脉中对撞，震得他气血翻腾，险些吐血。
陈人杰拄着双剑，站在晨光中喘息。汗水浸湿月白长袍的后背，额前碎发粘在脸上，模样狼狈。他看着手中两剑，眼中闪过茫然。
难道...自己真不适合修炼剑阵？
这个念头刚升起，便被他狠狠掐灭。不，不能放弃。
山里的老猎人说过：越是难捉的猎物，越值得等待；越是难布的陷阱，越要精心计算。
他重新站定，闭目调息。这一次，他不再强求“同时”驾驭两剑，而是试着寻找某种节奏。
就像在山中追踪一群野鹿。你不能同时盯着每一头，但可以把握鹿群的移动规律——头鹿转向，群鹿必随；头鹿停步，群鹿皆止。剑阵，或许也有类似的“节奏”。
他试着放慢速度。让阳剑先动，阴剑稍迟半拍跟上；阳剑转势时，阴剑正好补位。
虽然离阵图要求的“同步”尚有距离，可两剑终于不再互相干扰，能勉强完成一套基础循环了。
只是这速度，慢得如同老牛拉车。若真与人对敌，怕是剑未出，人已败。
“陈师弟倒是用功。”
一个慵懒中带着三分笑意的声音，从院门处传来。
陈人杰霍然转身，只见徐飞鸿正斜倚在月洞门旁，一袭明黄宫装衬得肤光胜雪，青丝如瀑，仅用一支金步摇松松绾着。
她手中托着一只白玉小盒，盒盖半开，露出里面三枚龙眼大小的赤红丹药，浓郁的药香随风飘来，竟压过了满园芍药花香。
“大...大师姐。”陈人杰慌忙收剑行礼，有些手足无措。他一身汗湿，形容狼狈，在这位永远精致雍容的大师姐面前，更显局促。
徐飞鸿缓步走近，裙裾拂过青石地面，竟不染纤尘。她目光在陈人杰手中的木剑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他额角的汗珠，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神色。
“练气一层，便想驾驭两仪剑阵？”她轻笑一声，语气听不出是赞叹还是嘲讽，“小师弟，你可知道，宗门内那些修剑阵的弟子，至少要到练气三层，才敢尝试分心二用？”
陈人杰低头：“弟子愚钝。”
“愚钝？”徐飞鸿挑眉，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拂过他手中那柄木剑。
她的指尖温凉，带着淡淡的牡丹香气。“能在一个月内凝成两仪内阵雏形，若这叫愚钝，那宗门里九成弟子，都该羞得钻地缝了。”
她收回手，将白玉小盒递到他面前。
“这是‘黄芪养元丹’，以三百年黄芪为主药，辅以七种温补灵草炼制。服之可固本培元，加速真元凝练。”她顿了顿，“你五行灵气吸纳虽快，可根基尚浅。强修剑阵，易伤经脉。此丹正可弥补。”
陈人杰怔怔接过玉盒。盒身温润，药香扑鼻，一看便知价值不菲。“大师姐，这...太贵重了...”
“收着便是。”徐飞鸿转身，望向满园芍药，声音忽然轻了些，“你是我带回来的，我自然要...照拂一二。”
院中一时寂静，只有风吹花叶的沙沙声。
徐飞鸿忽然回过头，眼波流转，似笑非笑地看着陈人杰：“小师弟，我问你一事。”
“师姐请讲。”
“你觉得...”她缓步走近，香风扑面，“是六师妹教得好，还是我教得好？”
陈人杰一愣，没明白这话中深意，只老实答道：“六师姐阵法精深，教导严格，大师姐待我宽厚，赠丹指点……都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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