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人杰昏迷后的第三天，芍药轩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准确说，是一锅即将煮沸的、加了火药的红油火锅。
徐飞鸿坐在床边，握着陈人杰冰凉的手，眼神冷得能冻碎三伏天的西瓜。她身后，章青青正用青木真气一寸寸修复陈人杰破损的经脉，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周小欣蹲在角落里捣药，药杵砸得石臼砰砰响，像在敲谁的脑壳；范碧莹抱着剑倚在门框上，脸色阴沉得能拧出血来；胥灵敏则在书案前翻查古籍，试图从那些泛黄的书页里找出治疗经脉尽碎的法子。
而赵美兰，从把陈人杰背回来的那一刻起，就再没说过一句话。
她站在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下，背对着所有人，鹅黄的裙摆上沾满了干涸的血迹——有陈人杰的，也有她自己的。五指深深抠进粗糙的树皮里，指甲劈裂了也浑然不觉。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三天前那个场景：她悄悄跟在陈人杰身后，亲眼看见血蜈蚣从地底钻出，看见高景楼狞笑着逼近，看见陈人杰引爆冰火太极图，最后看见那个黑袍人如鬼魅般出现又消失...
然后她冲上去，在一片废墟里扒出浑身是血的陈人杰。少年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经脉里乱窜的冰火真元像无数把小刀在切割他的生机。她背着他，用尽所有遁符，逃回合欢宗。
是她告诉陈人杰那个任务的。是她亲手把他推向死地。
“五师妹...”周小欣端着药碗走到她身后，声音怯怯的，“陈师弟的经脉稳住了，章师姐说...命保住了。”
赵美兰没回头。她的肩膀开始颤抖，从轻微到剧烈，最后整个人弯下腰，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野兽般的呜咽。那声音太痛了，痛得院子里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徐飞鸿缓缓站起身，走到赵美兰面前。她没说话，只是抬手，一巴掌扇在赵美兰脸上。
“啪！”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院子里炸开。
赵美兰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迅速红肿起来。她没躲，也没哭，只是慢慢跪了下去。
“我该死。”她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大师姐，你杀了我吧。”
徐飞鸿俯视着她，眼中没有怒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寒。“杀了你？杀了你陈人杰就能好起来？”她蹲下身，捏住赵美兰的下巴，强迫她抬头，“告诉我，谁让你推荐那个任务的？”
赵美兰闭了闭眼：“尹明伟。”
这三个字像三根毒针，扎进每个人心里。
“他说...他说那任务简单，奖励丰厚，适合陈师弟历练。”赵美兰的声音开始发抖，“他说陈师弟需要实战磨炼，需要资源...他说得那么合情合理，我...”
“所以你就信了？”徐飞鸿松开手，站起身，笑了。
那笑容又冷又艳，像淬了毒的牡丹，“赵美兰，你在合欢宗待了快二十年，什么时候见过尹明伟好心给别人推荐任务？嗯？”
赵美兰瘫坐下去，冰冷坚硬的青石板地面传来刺骨的寒意，瞬间浸透了薄薄的裙裾。她浑身发冷，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是啊，她怎么会信？她怎么会天真到去信尹明伟那种人！
尹明伟，那个向来眼高于顶、只问利益不念同门的情分的人，怎么会突然关心一个刚入宗门、毫无背景的小师弟？
他提起时那副漫不经心又暗藏关切的语气，现在想来，每一个字都淬着毒。
他那日倚在廊柱边，似是随意闲聊：“那个任务，报酬虽不丰，倒正适合陈师弟这等需实战磨练的新人……胜兰师妹觉得呢？”
她觉得？
她觉得那是一根救命稻草！
因为那段时日，她眼睁睁看着陈人杰和大师姐徐飞鸿越走越近。
论剑坪上，大师姐亲自为他矫正剑势；在山道上偶遇，大师姐看他时，眼中那种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柔和，是她赵美兰都从未得到过的半分温存。
她慌了。
那种心脏被无形之手攥紧、日夜难安的恐慌，像藤蔓一样勒得她喘不过气。
她只是……只是想让他暂时离开视线。或许距离远了，大师姐的目光就会回转；或许时间久了，那份让她嫉妒得发狂的亲近就会淡去。
所以当尹明伟“无意”提及那个“适合”陈人杰的任务时，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带着一种扭曲的庆幸，在任务堂执事面前，轻轻说了一句：“陈师弟锐意进取，此任务……或可一试。”
她以为那只是一次普通的历练，一次短暂的别离。她甚至准备好了等他归来时，如何不经意地问候，如何展现师姐的关切。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不是历练。
这是谋杀！！！
而递出这把刀的人，正是她自己。
“我……我去找他。”
赵美兰猛地抬起头，原本娇美的脸庞此刻苍白如纸，唯有一双眼中，燃起近乎疯狂的决绝火焰。
她挣扎着站起，裙摆沾染了尘土也浑然不顾，字字如同从冰碴里挤出，浸透了同归于尽的死意：
“我去杀了尹明伟。”
“站住。”范碧莹终于开口了，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锥，“你去送死吗？尹明伟筑基中期，你拿什么杀他？”
“拿命。”赵美兰回头，眼睛红得滴血，“我这条命，赔给陈师弟。”
徐飞鸿却忽然转身，朝院外走去。
“大师姐，你去哪？”章青青急忙问。
“望巍峰。”徐飞鸿头也不回，“杀人。”
望巍峰，尹明伟的洞府。
这位合欢宗三长老的亲传弟子，此刻正悠闲地品着灵茶，听着手下汇报。
“赵美兰把陈人杰背回来了，人没死，但经脉尽碎，修为怕是保不住了。”蓝衣弟子躬身道，“徐飞鸿她们正在全力救治，不过依属下看，就算救回来，也是个废人了。”
尹明伟满意地点头，抿了口茶：“高景楼呢？”
“死了。”蓝衣弟子声音压低，“现场有打斗痕迹，高长老...是被一击毙命的。伤口很怪，像是...匕首。”
“匕首？”尹明伟皱眉，“高景楼筑基期，什么匕首能一击杀他？”
“属下不知。但现场除了高长老和陈人杰的血迹，还有第三个人的痕迹——很淡，几乎察觉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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