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人杰在芍药轩躺了整整一个月。
这三十天里,他像个精致的瓷娃娃,被几位师姐轮流供着。
徐飞鸿闭关前留下了整整十滴万年石乳,章青青每天用青木真气为他温养经脉,周小欣变着花样熬药膳,范碧莹时不时带来些稀奇古怪的疗伤圣药,胥灵敏则翻遍了藏书楼所有关于经脉修复的典籍。
可效果...微乎其微。
素女真人从血魔宗回来后,又亲自为他诊治了三次。每次诊完,她沉默的时间都比前一次更长。
最后一次,她站在窗前,背对着所有人,浅灰色的眸子里映着窗外的落霞,久久不语。
“师尊...”章青青忍不住开口。
“经脉尽碎,丹田受损,泰坦之心虽然保住了生机,但...”素女真人转过身,声音很轻,“修炼之路,断了。”
五个字,像五把淬了冰的刀子,扎进每个人心里。
陈人杰躺在床上,静静听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笑了笑:“能活着,已经很好了。”
可那笑容太淡了,淡得像水面上的浮萍,一碰就散。
从那以后,陈人杰的话越来越少。他按时喝药,配合治疗,对每个来看望他的人都说“我没事”。可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眼睛里那簇火,灭了。
那是猎人在山林里追逐猎物时的火焰,是少年面对强敌时燃烧的战意,是知道自己还能变强、还能保护重要之人时的光。
现在,全灭了。
又过了半个月,陈人杰能下床走动了。虽然脚步虚浮,真元全无,但至少不像个废人一样躺着。
他开始往合欢宗后山跑。
后山是片原始森林,古木参天,妖兽出没,寻常弟子不会轻易涉足。可陈人杰喜欢那儿。
那儿像凤台村后头的苍岚山,有风穿过树梢的沙沙声,有鸟兽在林间穿梭的窸窣声,有泥土和腐叶混合的、属于山林的气味。
他不再带剑。只背着一张简陋的木弓、一把猎刀,一筒自己削的竹箭,像回到了十五岁以前,那个还没觉醒泰坦血脉、只是个普通猎户少年的日子。
这天清晨,他又进了山。
林间雾气未散,露珠挂在蜘蛛网上,像一串串透明的珍珠。
陈人杰踩在松软的落叶上,脚步很轻——即使没了修为,猎人的本能还在。他蹲在一处灌木丛后,拉弓,搭箭,瞄准二十丈外正在啃食浆果的一头“花斑鹿”。
鹿很警觉,不时抬头张望。可它没发现二十丈外的陈杰——不是陈杰藏得多好,而是
他身上已经没有修仙者的灵力波动了。
在妖兽感知里,他和一块石头、一棵树没什么区别。
箭离弦,破空而去。
“噗嗤。”
正中鹿颈,花斑鹿哀鸣一声,倒地抽搐。
陈人杰走过去,蹲下身,拔出箭矢,熟练地开始处理猎物。
他的手很稳,刀刃划过皮毛,分离骨肉,动作流畅得像做过千百遍。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的手臂在微微颤抖——不是累,是那种经脉破碎后使不上力的虚浮感。
一头一级妖兽,放在以前,他一剑就能解决。现在却要像凡人猎户一样,靠弓箭、靠陷阱、靠耐心。
“砰!”
陈人杰一拳砸在旁边树干上。树皮碎裂,他的手背也渗出血来。可他不觉得疼——比起经脉里那种空洞的、永远填不满的虚无感,这点皮肉伤算什么?
他处理完鹿,将肉块用油纸包好,背在背上,往林子深处走。
他想找个地方静一静。
穿过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处悬崖,崖边有棵歪脖子老松,松下有个天然石台。
站在石台上,能看见整片后山的景色:层林尽染,云雾缭绕,远处合欢宗的宫殿群在云海中若隐若现,恍如仙境。
陈人杰坐在石台上,双腿悬空。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暗淡的眼睛。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在凤台村,他背着妹妹爬树摘野果,妹妹吓得搂紧他的脖子,咯咯地笑。
想起在苍岚秘境,他握着猎刀冲向巨魔战将,胸口的泰坦之心在熊熊燃烧。
想起在百花广场,测灵台亮起五行光芒时,全场震惊的眼神。
想起小比场上,魏克二被冰火囚笼冻成冰雕的瞬间。
那些画面明明才过去不久,却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我还能做什么?”陈杰轻声问,问风,问云,问这空荡荡的山谷。
风不答,云不应,山谷沉默。
芍药轩里,气氛压抑得像要滴出水来。
“他又去后山了。”周小欣趴在窗边,看着陈杰远去的背影,眼圈又红了,“这已经是第七天了...他一句话都不跟我们说,就天天往山里跑...”
章青青坐在桌边,手里攥着一卷医书,指节发白。
她翻遍了所有典籍,试过了所有方子,可陈人杰的经脉就像一滩碎掉的琉璃,即使用最好的胶粘起来,也布满裂痕,再也承受不住真元的冲击。
“是我的错。”她声音很低,“我的青沐真气只能温养,不能重塑...若我能突破金丹,或许...”
“金丹有什么用?”范碧莹冷声打断,“师尊都束手无策,你能有什么办法?”她握紧剑柄,“要我说,就该去望巍峰,把尹明伟揪出来,一剑杀了!”
“杀了尹明伟,陈师弟就能好起来吗?”胥灵敏从书卷中抬起头,声音清冷,“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报仇,是救人。”
“救?怎么救?”范碧莹猛地站起,“经脉尽碎,丹田受损,这不是伤,是道基毁了!除非有逆天神药,或者...”
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院子角落里那个一直沉默的身影。
赵美兰!!!
她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已经坐了整整一天。鹅黄的裙摆铺在地上,沾了灰尘,她也浑然不觉。手里攥着个空酒壶——那是陈杰昏迷前最后喝过的酒壶,她一直留着。
这些天,她没去看过陈杰一次。不是不想,是不敢。
她怕看见陈人杰那双眼睛。怕从那双曾经燃烧着战意的眼睛里,看到死灰一样的沉寂。更怕陈人杰问她:“五师姐,那个任务,是你推荐给我的吧?”
她知道,陈人杰早就猜到了。他只是不说。
这种沉默的谅解,比怨恨更让她痛苦。
“五师妹...”章青青走到她身边,轻声唤道。
赵美兰缓缓抬头。她瘦了很多,原本丰润的脸颊凹陷下去,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可那双眼睛里,却燃着某种令人心惊的光。
“我查了古籍。”赵美兰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玄阴圣体,至阴至纯,若以秘法引渡,可重塑经脉,重铸丹田。代价是献祭者修为尽失,沦为凡人。”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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