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人杰是被窗外刺眼的阳光晃醒的。
他睁开眼,有那么一瞬间的茫然——宿醉带来的头痛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像是蒙尘的镜子被擦净,堵塞的河道被疏通,五感变得异常敏锐:他能听见百丈外蝴蝶振翅的声音,能看见空气中飘浮的微尘轨迹,甚至能感知到庭院里那棵老槐树树皮下汁液流动的韵律。
更不可思议的是体内。
经脉如宽阔的江河,真元在其中奔腾流淌,发出澎湃的轰鸣。
丹田处,那颗鸽卵大小的本命真元不仅完全恢复,反而凝实如金铁,表面流转着暗金色的光华——那是泰坦血脉完全复苏的标志。
修为更是直接从练气五层暴涨到练气七层,离八层只差临门一脚。
陈人杰猛地坐起身,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皮肤下隐约有暗金色纹路流转,握拳时,力量感充盈得几乎要破体而出。
他记得昨晚...记得和五师姐喝酒,记得自己醉了,记得...
脑中闪过几个破碎的画面:月白色的襦裙滑落,温软的触感,炽热的呼吸,还有...还有一股冰凉如泉的力量,从某个地方涌入体内,抚平了所有经脉的裂痕。
陈人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掀开被子,床单上几点干涸的暗红像针一样刺进眼睛。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属于女子的体香,混合着某种药草的苦涩气息。
“五师姐...”他喃喃道,声音嘶哑。
屋里没有人。桌上摆着昨晚的残羹剩酒,还有一只空了的酒杯。酒杯旁,压着一封素笺。
陈人杰几乎是扑过去的。他颤抖着手拿起那封信,信封上只写了三个字:陈师弟启。
字迹娟秀,却透着一股虚浮无力——那是握笔人手在颤抖的痕迹。
他撕开信封,抽出信纸。纸是上好的“云纹笺”,触手温润,可上面的字迹却潦草得几乎认不出,像是一个重病之人用尽最后力气写下的:
陈师弟:
见字如晤。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离开合欢宗,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不必寻我,寻也寻不到。
你无需自责,更无需愧疚。这是我欠你的,该还。
我乃玄阴圣体,此体质唯一用处,便是以身为炉,以命为引,为他人重塑经脉、重铸丹田。
能救你,我很高兴。
真的。陈师弟,你是千年难遇的五行空灵根,身负泰坦血脉,前途不可限量。我这一身修 为,能为你铺平前路,值了。
请原谅我的不告而别。
好好活着,好好修炼。替我看看更高处的风景。
勿念。
赵美兰书
信的最后几行,字迹已经完全扭曲,像是握笔人已无力控制手指。纸上有几处水渍晕开的痕迹——那是眼泪。
陈人杰握着信,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骨头,瘫坐在地上。
玄阴圣体……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心口,砸得他喘不过气。他想起昨晚月光下那张苍白的脸,想起那双含着泪却带着笑意的眼睛,想起那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对不起”...
“不...”陈人杰猛地站起,冲出房间,“五师姐!赵美兰!”
院子里空无一人。
芍药花开得正盛,晨露在花瓣上滚动,折射着七彩的光。可那个曾经坐在这棵老槐树下,温声细语叮嘱他按时服药的人,不见了。
薄暮时分,远山衔着最后一缕残阳。天际有孤鸿掠过,羽翼划开流云,留下一声凄清长鸣,渐远渐杳,最终融进苍茫暮色里。
归鸦数点,驮着沉甸甸的暮霭,投向山林深处。
溪水潺潺,载着落花与碎光,蜿蜒流向不可知的远方。
晚钟从古寺传来,一声,又一声,震落了檐角积年的尘埃,也在人心头叩出空空的回响。
风过竹林,万千叶片低语,像是谁在反复诉说一个未完的故事。
月光尚未升起,星河尚在沉睡,这天地间只剩下一种温柔的、辽阔的忧郁。
暮色四合,将他与他的愁绪,一同温柔地包裹,浸染成这山水间最沉默的一笔。
陈人杰疯了似的冲出芍药轩,冲上虹桥,冲过重重回廊。
他去了翠竹轩,去了紫薇阁,去了丹房,甚至去了素心殿——没有,哪里都没有。赵美兰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留下任何痕迹。
合欢宗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当一个人铁了心要消失时,你就是翻遍每个角落也找不到。
“小师弟?”章青青从翠竹轩里走出来,看见陈人杰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了然。她叹了口气,“别找了。五师妹若不想让你找到,你找遍天涯海角也没用。”
“她去哪了?!”陈人杰眼睛赤红,“二师姐,你一定知道!告诉我!”
章青青看着这个几乎要崩溃的少年,眼中闪过不忍:“我...不知道。五师妹昨夜来找过我,只说要离开一阵,让我照顾好你。至于去哪...她没说。”
“那她...她现在的身体...”
“修为尽失,沦为凡人。”章青青声音低沉,“玄阴献祭的代价就是如此。她的经脉已废,丹田已毁,此生...再不能修炼了。”
陈人杰松开手,踉跄后退。他想起信上那句“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想起赵美兰曾经筑基中期的修为,想起她御剑飞行时英姿飒爽的模样...
“我要去找她。”陈人杰咬牙,“不管她在哪,我一定要找到她!”
“找到了又如何?”章青青反问,“你能让她恢复修为吗?你能让她重新修炼吗?陈人杰,五师妹选择离开,就是不想让你看见她如今的样子。你若真为她好,就...就尊重她的选择。”
陈人杰怔住了。
他站在原地,像一尊石雕,一动不动。阳光洒在他身上,却驱不散那股彻骨的寒意。
是啊,找到了又如何?他能做什么?说一句“对不起”?还是说一句“我会照顾你”?
那些话,对如今的赵美兰来说,可能是比刀剑更伤人的东西。
接下来的三天,陈人杰像疯了一样寻找。
他跑遍了合欢宗方圆五百里的所有城镇、村庄,甚至冒险进入一些散修聚集的坊市。
他拿着赵美兰的画像——那是他凭着记忆,用炭笔在纸上草草勾勒的,问每一个遇到的人:“见过这个女子吗?”
有人摇头,有人好奇打量,有人则露出暧昧的笑容:“小兄弟,这是你相好?跟人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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