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魂山脉不仅仅是山，更是坟场。
这是陈人杰踏入这片土地的第一感受。
脚下不是泥土，是板结成块的、暗红色的沙砾，踩上去会发出“沙沙”的碎裂声，像踩碎了无数枯骨。空气里飘着一种古怪的气味——腐烂的草木混合着铁锈般的血腥，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甜腻，闻久了让人头晕。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穿过山谷的声音都像是呜咽。暮色把天边最后一点光也吞没了，山脉的轮廓在黑暗中扭曲变形，真像一头随时会醒来的巨兽。
“这地方...”周小欣抓紧了剑柄，声音发颤，“也太邪门了。”
“邪门就对了。”范碧莹走在队伍最前，紫色长剑已经出鞘，剑尖低垂，随时准备暴起，“断魂山脉要是山清水秀，那才叫见鬼。”
陈人杰跟在队伍中间，左手按在干将剑柄上。
剑身传来的冰凉触感让他稍微安心。干将莫邪本身的灵性还在，这两柄剑经历过血战，饮过筑基修士的血，已经有了某种说不清的变化。
握在手里时，他能感觉到剑身里沉睡的某种东西，像心跳，微弱但坚定。
章青青走在队尾，手里托着一面罗盘。
罗盘的指针疯狂旋转，始终指向山脉深处。“妖兽的聚集地在东南方向三十里处。按照情报，至少有三百头，种类混杂，其中领头的是一头‘铁背兽王’和一只‘血月狼人’。”
“铁背兽王？”胥灵敏皱眉，“三级妖兽，相当于金丹初期。血月狼人更麻烦，月圆之夜会狂化，战力直逼金丹中期。我们这点人...”
“所以不能硬拼。”章青青收起罗盘，“先建立营地，休整一夜。明天天亮后，引蛇出洞，分批蚕食。”
众人加快脚步。半个时辰后，他们在一处相对平缓的山坳里扎营。
山坳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进出，易守难攻。合欢宗弟子们动作麻利地布下警戒法阵，又在营地四周撒下驱兽粉——那是一种用烈阳草和雄黄粉混合的药剂，气味刺鼻，低阶妖兽闻到会本能远离。
篝火点起来时，范碧莹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大堆瓶瓶罐罐。
“都过来领药。”
她声音干脆，“‘意气养元丹’，每人三十颗，打坐前服一颗，能快速恢复真元。‘清心散’，每人十包，撒在营地周围，防瘴气。‘金疮膏’，外伤用。‘避毒丸’，遇到毒系妖兽先吞一颗...”
陈人杰领了自己的那份。意气养元丹入手温热，丹体赤红，表面有云纹流转。
他捏起一颗扔进嘴里，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热流涌入丹田。原本因连番战斗而枯竭的真元，竟真的开始快速恢复。
她顿了顿，看向陈人杰：“你的伤...真没事了？”
陈人杰活动了下左臂。肩胛骨的裂痕在素女真人那一指下已经愈合，经脉也修复了七七八八，只是真元运转时还有轻微的滞涩感——那是强行催动冰火双瞳留下的后遗症，需要时间慢慢温养。
“没事。”他说。
范碧莹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玉瓶，塞进他手里。“拿着。‘生生造化丹’，就一颗。不到要命的时候别用。”
陈人杰愣住了。生生造化丹，这可是能肉白骨活死人的四品灵丹！范碧莹居然舍得给他？
“看什么看？”范碧莹别过脸，“让你拿着就拿着。我可不想刚救回来的人，转头又死在妖兽嘴里。”
她说完就走，留下陈人杰握着玉瓶，心里五味杂陈。
夜深了。
陈人杰盘坐在篝火旁，没有打坐。他看着跳动的火焰，脑子里乱糟糟的。素女真人那句话在耳边回响：“少管闲事。”
可他能不管吗？
如果今天在谷底，他没有出手，刘乐莲已经死了。三十多个峨眉派弟子，也会死。
那些人里，有和甜甜差不多年纪的少女，有刚下山历练的年轻人，有只是想护送宗门典籍的普通修士...他们不该死。
但师尊说得也没错。他出手了，逍遥派就记恨上了合欢宗。今天要不是素女真人赶到，他们三十多人，全得交代在那儿。
“想什么呢？”胥灵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陈人杰转头，看见六师姐正借着篝火的光翻看一卷古籍。月白儒裙在火光中染上暖色，她侧脸的线条柔和了些。
“没什么。”陈人杰摇头，“就是在想...修真界，到底该怎么活。”
胥灵敏合上书，看了他一眼。“这个问题，没人能给你答案。”她顿了顿，“但我可以告诉你我的想法。”
“什么？”
“做你认为对的事，然后...承担后果。”
胥灵敏的声音很轻，“今天你救峨眉派，是你认为对的事。师尊来救我们，是她认为对的事。逍遥派伏击我们，也是他们认为对的事。每个人都在做自己认为对的事，然后碰撞，然后有人死，有人活。”
她看向陈人杰：“你能做的，就是变强。强到你的‘对’，能压过别人的‘对’。强到你想保护的人，不会因为你的选择而受伤。”
陈人杰沉默了。
变强。说得容易。
可怎么变？
干将莫邪虽好，但没有阵法加持，他最多也就和练气大圆满打个平手。遇到筑基期，还是得跑。
“你太依赖外物了。”
胥灵敏看着他，“冰火双瞳虽能增幅剑阵威力，但也限制了你的想象力。阵法之道，核心是‘借势’。借天地之势，借山川之势，借阴阳之势...阵杵只是引子，真正的阵，在你心里。”
她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沙地上画了个圈。“比如这火。”她指了指篝火，“火属阳，烈而躁。如果你用干将剑引火势，剑招会变得暴烈，但破绽也多。”
她又指了指夜色：“夜属阴，寒而静。如果用莫邪剑引夜色，剑招会变得绵长，但杀伤不足。”
树枝点在圈中心：“但如果...你让干将剑的火，在莫邪剑的夜里燃烧呢？”
陈人杰瞳孔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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