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人杰是第三天晌午醒的。
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铺了厚厚兽皮的简陋木床上，身上盖着件月白色的外袍。
那是合欢宗制式袍服，带着淡淡的芍药香，不知道是哪位师姐的。阳光从木屋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泥地上切出明晃晃的格子，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浮沉。
他想坐起来，刚一动，浑身骨头就像散了架重新拼回去似的，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别动。”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二师姐章青青端着个陶碗走进来，碗里是黑乎乎的汤药，热气腾腾，药味冲得人脑仁疼。她在床边坐下，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陈人杰嘴边：“喝。”
语气很淡，动作却很稳。陈人杰张嘴喝了，药汁苦得他整张脸都皱成一团。
“这是什么...”他声音哑得像破风箱。
“复阳汤。”章青青又舀了一勺，“你的经脉被魔气侵染了，虽然不深，但得尽快拔除。不然以后修炼会出岔子。”
她喂得很慢，一勺一勺，很有耐心。陈人杰看着她眼下的青黑，心里明白，这三天她恐怕没怎么合眼。
一碗药喝完，章青青从怀里掏出那枚玉简——刘乐莲送的《回春诀》。“你的伤光靠药不行，得配合功法。试试这个。”
陈人杰接过玉简，贴在额头。
大量信息涌入脑海，不是招式，不是心法，而是一种很奇特的“呼吸”。按照玉简所述，万物有灵，草木有春。回春诀的核心不是“治”，是“引”——引导天地间的生机，滋养己身。
他试着按照法门呼吸。一吸，感觉有温润如春水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涌来，顺着毛孔渗入体内；一呼，体内的疲惫、伤痛、还有那股阴冷的魔气，被一丝丝带出体外。
很慢，但确实有效。
陈人杰闭上眼睛，沉浸在这种奇妙的韵律里。
他能“看见”自己体内的情况。经脉上附着薄薄一层黑气，像苔藓，在回春诀的生机冲刷下，正一点点剥落。
破损的地方，有嫩绿色的光点在修复，不是强行粘合，而是像春天树枝抽芽那样，自然地生长、连接。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长舒一口气。
“怎么样？”章青青问。
陈人杰活动了下手臂，又摸了摸胸口。疼痛消了大半，那股虚弱的无力感也轻了许多。“好多了。”
章青青点点头，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回春诀是峨眉派秘传，疗伤续命有奇效。你运气不错。”
正说着，木门“砰”地被推开。
范碧莹拎着个竹篮进来，篮子里装满了野果、菌子，还有两只处理好的山鸡。她看见陈人杰醒了，眉毛一挑：“哟，躺平侠终于舍得醒了？”
陈人杰苦笑：“四师姐...”
“别叫我师姐，你是我师兄。”
范碧莹把竹篮往桌上一放，走过来，毫不客气地扒开陈人杰的眼皮看了看，又捏了捏他的胳膊，“还行，死不了。下次再这么玩命，我先一剑捅了你，省得看着糟心。”
她说得凶，可陈人杰看见她的后怕。
“对不起。”陈人杰低声道。
“对不起有屁用。”
范碧莹别过脸，“你知道你昏迷这三天，我们怎么过的吗？二师姐守着你，六师妹在外头布警戒阵，小欣那丫头眼睛都哭肿了。”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来：“陈人杰，你记着，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你要是死了，很多人会难过。”
陈人杰沉默了。
他知道范碧莹说得对。
以前在凤台村，他死了，顶多妹妹哭一场，村里人叹口气。可现在不一样了。他是合欢宗弟子，是牡丹园的小师弟。他的命，连着很多人的因果。
“我知道了。”他认真地说。
范碧莹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处理山鸡了。手法粗暴，拔毛放血跟杀人似的，但动作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活。
傍晚时分，周小欣和胥灵敏也回来了。
周小欣看见陈人杰醒了，眼眶又红了，扑过来抓着他的手：“小师弟你吓死我了！那天你浑身是血倒下去，我还以为...以为...”
“以为我挂了？”陈人杰拍拍她的头，“放心，命硬，挂不了。”
胥灵敏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卷兽皮地图。她打量了陈人杰几眼，点点头：“气色好多了。能下床吗？”
“能。”
“那过来，开会。”
木屋中央燃着篝火，火上架着口铁锅，锅里炖着山鸡野菌汤，香气四溢。五人围坐一圈，胥灵敏把兽皮地图摊开。
地图是手绘的，墨迹新鲜，显然是这几天现画的。上面标注了山脉地形、水源、妖兽活动范围，还有几处用朱砂画的圈。
“我们所在的位置在这里。”胥灵敏指着地图中上部一个三角符号，“方圆十里相对安全，我布了七层警戒阵，妖兽靠近会有预警。”
她又指向南边一片密密麻麻的红点：“这里是妖兽主要聚集区。”
“按我这几天的观察，数量在五百到七百之间，分三个群落。铁背兽王死后，现在领头的是血月狼人，还有两只新出现的‘铁爪鹰’——二级妖兽，会飞，麻烦。”
“能打吗？”范碧莹问。
“打不过。”胥灵敏说得直白，“我们满打满算二十七。对方五百头妖兽，还有会飞的。硬拼是送死。”
“那怎么办？撤退？”
“撤退也难。”章青青摇头，“山脉出口被妖兽封死了。我们进来时那条路，现在至少有一百头影狼守着。”
气氛凝重。
陈人杰盯着地图，脑子里飞快盘算。猎人遇到兽群怎么办？硬刚是傻子，跑是下策，最好的办法是...分化，诱杀，设陷阱。
“如果我们设陷阱呢？”他忽然说。
所有人看向他。
“我在山里长大。”陈人杰指着地图，“猎人遇到狼群，会在兽径上挖陷坑，布套索，下夹子。一头一头杀，杀到它们怕为止。”
“那是凡人的法子。”范碧莹皱眉，“对妖兽有用？”
“有用。”胥灵敏眼睛亮了，“妖兽再凶也是畜生，有本能。而且...”她看向陈人杰，“你的两仪剑阵，能引动阴阳之力。如果用在阵法里，威力会倍增。”
她拿起炭笔，在地图上快速勾画：“断魂山脉地势复杂，有多处天然形成的‘困地’。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窄道进出。如果我们把妖兽引进去，再以阵法封路...”
“瓮中捉鳖。”章青青接话。
“对。”胥灵敏看向陈人杰，“但需要大量阵法。我一个人布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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