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嚎再起,声浪已不似先前那般穿云裂石,反而裹挟着一种被彻底激怒后的、近乎破碎的嘶哑,却又比先前更加暴戾狂乱,震得山谷岩壁簌簌落灰!
那狼人独目中的血光几乎要喷薄而出,它四肢猛地蹬地,庞大的身躯并未高高跃起,反而压得极低,紧贴着起伏不平的地面,化作一道贴着死亡阴影的灰色闪电,直扑陈人杰!
它周身的血腥气与妖力混成一股灼热的恶风,率先撞向陈人杰的后背。
陈人杰鬓角汗珠被这腥风一激,骤然冰冷。他深知此刻绝不可硬撼其锋,千钧一发之际,足尖在身前一块滑石上巧妙一旋,拧身便朝山谷深处急窜!
他的速度远不及狼人纵跃如飞,却胜在对这半月来反复勘察的地形烂熟于心。
只见他身影在嶙峋怪石与半枯灌木间忽左忽右,时而假意冲向一面岩壁,在狼人利爪即将触及背心的刹那,却险之又险地侧身滑入一道狭窄的石隙;时而又骤然折向,引得狼人猛扑落空,锋锐的爪风将他方才借力的树干撕下大片树皮,木屑纷飞。
狼人屡扑不中,暴怒更甚,喉中滚动着沉闷的咆哮,追击之势愈发癫狂。
它已全然不顾路径,只死死锁定前方那滑溜如鱼的身影,蛮横冲撞。碗口粗的小树被它肩背一靠即断,拦路的石块被它利爪拍得粉碎,所过之处一片狼藉,犹如一头失控的凶暴犁铧,在山谷中硬生生犁开一道烟尘弥漫的通道。
一追一逃,惊险万状。短短百丈距离,陈人杰已觉胸腔火辣,气息翻腾,背后那如芒刺骨的杀意却始终黏着不放。
眼看前方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碎石地,月光毫无遮挡地洒落——就是现在!
陈人杰前冲之势骤然一顿,双足不丁不八立定,腰背似弓弦般绷紧,双手于胸前瞬间交叠变幻,结出第一个繁复印记。
体内所剩不多的真元毫无保留地涌向指尖,随他并指如剑,猛地向脚下地面一捺!
“迷踪阵——启!”
清叱声中,以他足尖为圆心,地面之下预先埋设的灵石骤然被引动。
密密麻麻、细如蛛网的淡银色符文破土而出,迅速蔓延开来,覆盖了方圆三十丈的地面。
符文明灭闪烁,勾连成阵,寻常肉眼难以察觉的空间产生了微妙的扭曲。月光照射其上,竟如水波般荡漾折皱,视感顿时错乱。
狼人正挟着狂风冲入此片区域,独目中的血色人影近在咫尺,它咆哮一声全力扑去。
然而,就在它四爪落地、发力前冲的刹那,身躯却不由自主地微微一偏。在它感知里,自己分明是在笔直追逐,可实际身躯却已然踏着一条弧线,绕着无形的圈子狂奔起来!
阵法之力悄然影响着它对方向的判断,看似近在咫尺的猎物,实则如同镜中月、水中花,始终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空间褶皱。
“镜花阵——启!”
陈人杰喘息未定,第二个法诀已然接踵而出。
他指诀一变,向侧方一块不起眼的阵石虚点。山谷中光影陡然一阵模糊摇曳,下一刻,狼人四周竟凭空幻化出十数个“陈人杰”的身影!
这些幻象栩栩如生,有的在前方继续奔逃,有的在左侧岩边冷眼观望,有的在右侧树下似在调息,甚至有几个胆大的幻象,还朝着暴怒的狼人微微招手,极尽嘲讽之能事。
狼人独目急速转动,眼前人影幢幢,气息混淆,它狂暴的头脑已然无法分辨。
狂怒淹没了最后一丝理智,它挥爪便朝最近的一个“陈人杰”撕去!幻象应爪而碎,化作流光消散,可立刻便有新的幻象在另一处凝聚。
它左冲右突,利爪狂舞,拍碎一个又一个幻影,然而幻象生生不息,此灭彼生,仿佛无穷无尽,将它团团困在真假莫辨的迷阵之中。
连环幻阵的戏弄,彻底点燃了这凶物血脉深处最原始的狂性。
只见它陡然人立而起,仰首向天,发出一声痛苦与愤怒交织的嘶嚎!声浪凝若实质,震得山谷回音隆隆,碎石滚落。
伴随着这声嚎叫,它本就壮硕的身躯竟再度膨胀,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响。
灰色的毛发根根倒竖,从发梢开始,急速浸染上一片骇人的暗红,仿佛被鲜血浸透。
肌肉贲张欲裂,指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弯曲,化作一柄柄幽光闪烁的锋利匕首;涎水从獠牙缝隙中滴落,砸在碎石地上,竟腐蚀出一个个冒着刺鼻白烟的小坑,“嗤嗤”作响。
狂化,进入更深层、更危险的阶段!
彻底失去理智、只余毁灭本能的血月狼人,独眼死死锁定“陈人杰”幻象最密集的方位——那里,也正是整个三重连环幻阵最核心、最致命的阵眼所在。
它不再尝试分辨,将所有暴虐的力量灌注于四肢,如同一颗出膛的血色炮弹,不管不顾地朝着那个方向,以最蛮横的姿态,猛撞过去!
阵眼旁,真正的陈人杰独立于一方青石之上,脸色因真元过度消耗而苍白如纸,呼吸急促。
他看着那头被幻象引导、裹挟着滔天凶焰直冲而来的血色巨狼,心脏狂跳如重槌擂鼓,撞击着肋骨的闷响仿佛自己都能听见。成败生死,皆系于这最后一重,也是最险的一重阵法。
他缓缓闭上双目,深吸一口带着血腥与尘土的冰冷空气,将脑海中所有杂念强行摒除。
双手抬起,掌心向下,虚按在身前那枚微微发亮、刻满古老纹路的阵眼核心之上。丹田内最后一丝真元,连同他全部的心神、意志,毫无保留地,如同涓涓细流汇入大海,又如同孤注一掷的洪流,轰然灌注进脚下的阵法脉络!
“心魔阵——开!”
低沉的喝声,带着灵魂之力的震颤,在阵眼处漾开。
“嗡——!”
阵法被彻底激活的刹那,一股无形无质却直抵灵魂深处的波动,骤然扩散。狼人赤红色的身影,恰在此时,一头撞入了阵眼范围的核心力场。
然后,它那狂暴前冲的骇人姿态,猛地僵住了。
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扼住了它的咽喉与灵魂。它独眼中沸腾的、几乎要溢出的猩红血光,忽然开始明灭不定地闪烁、摇曳起来,如同风中之烛。它不再看向外界的任何幻象,目光变得空洞、迷茫,继而涌上无边的惊恐与混乱。
它看见了什么?
或许是当年族群争斗中,被它亲手撕裂、此刻却血流满面扑来的同族亡魂;
或许是曾经险些将它开膛破肚、早已埋骨多年的凶恶天敌;
又或许,是它隐藏在暴戾外表之下,连自己都不敢直视的、关于孤独、关于毁灭、关于消亡的最深沉恐惧……心魔阵法,勾起了它灵识深处最不堪承受之重。
“嗷——呜——!!!”
凄厉、痛苦、混乱到极致的嘶嚎,从它喉中迸发,已不似狼嚎,更像是地狱中受刑的恶鬼哀鸣。
它开始疯狂地用那匕首般的利爪抓挠自己的面庞,撕扯身上血红色的毛发,留下道道深可见骨的血痕;它毫无章法地挥爪舞击四周的空气、地面、岩石,妖力胡乱迸射,将阵眼附近炸得一片狼藉。
幻象与真实,过往与当下,恐惧与愤怒,在它那被狂化和心魔双重侵蚀的头脑里,彻底搅拌成了一团无法挣脱的混沌泥潭。
成了!
陈人杰一直紧绷如弓弦的心神,骤然一松。
强撑着的意志散去,顿觉浑身力气被瞬间抽空,眼前阵阵发黑,识海枯竭般的刺痛袭来。他腿一软,再也站立不住,踉跄着向后坐倒在地,背靠冰冷的岩石,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欠奉。
他勉强抬起头,视线有些模糊地望向山谷入口的方向。月光清辉之下,两个熟悉的窈窕身影并肩而立,正朝他用力挥着手。
范碧莹似乎在大声喊着什么,胥灵敏则安静地站在一旁。
远处,十个预先布设的困阵方向,陆续传来各种声响:妖兽不甘的疯狂嘶吼与撞击声、阵法运转激发出的低沉嗡鸣与灵力爆闪、还有隐隐约约的,属于合欢宗弟子们的清脆欢呼与娇叱,如同胜利的乐章,零零星星地奏响,最终汇成一片。
这一仗,赢了。
陈人杰苍白干裂的嘴角,艰难地扯动了一下,想笑,却只发出一声沙哑的气音。
一股无法抗拒的疲惫与黑暗如同潮水般涌上,瞬间淹没了他最后的意识。
在彻底坠入昏迷的深渊前,他依稀听见范碧莹那熟悉的、中气十足的骂声随风飘来:“又躺平!陈人杰,你属咸鱼的吗?”
紧接着,是胥灵敏那总是温和沉静、此刻却似乎也带上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轻快笑意的声音:“好了碧莹,让他睡吧。他真的累了。”
月光依旧很好,清清泠泠地洒满疲惫而胜利的山谷。
夜风很轻,拂过战场,试图带走那浓郁的血腥与硝烟。
然而,在这片山脉更深处,那亘古不变的、连月光都无法穿透的绝对黑暗里。
那双庞大无比、曾浮现过残忍戏谑之意的猩红巨眼,又一次,悄无声息地睁开。
它静静地“望”着山谷中那被困在心魔幻境里疯狂自残的血月狼人,看着那个力竭昏迷、靠在山石上的年轻修士,也“看”着那满谷尚未完全消散的阵法灵光,如同欣赏一场始料未及的烟火。
这一次,那猩红的瞳孔深处,没有笑意。
只有一片冰冷的、若有所思的深邃,以及一丝极难察觉的微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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