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人被困在心魔幻阵里的第一天,陈人杰是在昏迷中度过的。
他真元耗尽,心神透支,躺在那儿像条被抽了骨头的咸鱼,只剩胸口微微起伏证明还活着。
范碧莹守了他一整夜,每隔半个时辰就探一次鼻息,生怕这口气突然就断了。
胥灵敏在检查阵法,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心魔幻阵消耗比预期大得多,阵眼处的灵石已经暗淡了三成,照这个速度,最多再撑两天。
章青青在照顾伤员。十个困地的战斗基本结束了,妖兽被分化、被困、被逐个击破,合欢宗弟子们仗着阵法优势和以逸待劳,伤亡不大,只伤了十几个。
但所有人都累瘫了,真元见底,丹药耗光,此刻横七竖八躺在营地里,喘气都费劲。
“二师姐,”一个年轻女修捂着流血的胳膊,声音发颤,“那狼人死了吗?”
章青青看向山谷深处。那里黑雾弥漫,隐约能听见狼嚎和撞击声,像有什么东西在笼子里发疯。
“还没。”她声音平静,“但快了。”
确实快了。
狼人在心魔幻阵里的第一天,过得相当“充实”。
阵法激活的刹那,它看见的第一个幻象,是铁背兽王。
不是活着的兽王,是死的。脑袋被烧穿个洞,胸口结着冰,躺在地上,那双猩红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它,嘴唇蠕动,像在说:“你为什么不救我?”
狼人怒吼,一爪拍过去!幻象碎了,化作黑烟。
可黑烟散开,又凝聚成新的幻象——是影狼群。上百头影狼围成一圈,每一头都浑身是血,缺胳膊少腿,用那种哀怨的眼神看着它,齐声嚎叫:“为什么抛弃我们...”
“嗷——!!!”
狼人疯了似的扑进狼群,爪撕牙咬!幻象一片片破碎,可破碎的影狼尸体堆成小山,小山又蠕动起来,重新凝聚——这次变成了它自己。
不是现在的它,是很多年前,还没被魔气侵蚀、还是个普通狼族少年的它。那少年蹲在溪边喝水,抬头看见它,咧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然后少年的脸开始腐烂,皮肉脱落,露出白骨。白骨张嘴,发出和它一模一样的嚎叫:“你看看你成了什么样子...”
狼人捂住耳朵,可声音直接响在脑子里。
它开始抓自己的脸,指甲在脸上划出深可见骨的血痕,可疼痛让幻象更真实。
它看见自己被魔气侵蚀的那天,看见自己咬死第一个同族,看见自己跪在那双猩红眼睛的主人面前,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
“不...不是...不是我...”它嘶吼,声音里带着哭腔。
可幻象不听。幻象像潮水,一波接一波。
死去的同族,曾经的仇敌,内心最深处的恐惧……所有它试图遗忘的、掩盖的、逃避的东西,全被挖出来,摊在月光下,血淋淋的。
它开始无差别攻击。撞山壁,抓地面,撕咬空气。
真元往外喷,可打中的全是幻象。阵法吸收了它的力量,反过来滋养幻象——越打,幻象越多;越多,它越疯。
到第一天深夜,狼人已经精疲力尽。它趴在地上,大口喘气,独眼里满是血丝,身上全是自己抓出来的伤口。可幻象没停。
这次出现的,是陈人杰。
不是真实的陈人杰,是阵法根据狼人记忆模拟的“陈人杰幻象”。那幻象提着双剑,站在它面前,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静静看着它。
狼人低吼,想扑过去,可身体太累,扑到一半就摔在地上。幻象没动,只是歪了歪头,像在思考。
然后它开口,声音很轻,但清晰:“你怕我。”
狼人浑身一僵。
“你不怕死,不怕痛,不怕魔气。”
幻象继续说,“但你怕我。因为我看穿了你的把戏,因为我不按你的套路出牌,因为我让你想起了你还是‘人’的时候。”
狼人猛地抬头,独眼里闪过震惊。
幻象笑了,笑得很淡:“你曾经是人,对吧?被魔气侵蚀前,你也是个人类修士。也许是个散修,也许是个小门派弟子。”
它蹲下身,和狼人对视:“你变成这样,不是自愿的。是被逼的,是被骗的,是走投无路。所以你恨,恨所有人,恨所有活物。但最恨的是你自己。”
狼人开始颤抖。
“你不敢承认,所以你发疯,你杀人,你装作很享受这种力量。”
幻象伸出手,指尖几乎碰到狼人的鼻尖,“可夜深人静时,你会想起从前。想起有家人,有朋友,有梦想。然后你更恨,恨自己回不去了。”
“闭嘴...”狼人嘶哑地说。
“我偏不。”幻象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它,“你知道你为什么被困在这儿吗?不是因为阵法多厉害,是因为...你自己想被困住。”
狼人愣住了。
“你在求死。”
幻象一字一顿,“你活够了,可又没勇气自杀。”
“所以你挑衅,你进攻,你希望有人能杀了你。铁背兽王死了,你其实很高兴——终于有个像样的对手了。可我没杀你,我困住你,给你看这些你最不想看的东西。”
它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怜悯:“你在等什么?等我给你个痛快?抱歉,我不杀俘虏。”
说完,幻象转身,消失在黑雾里……
狼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独眼里的猩红,渐渐暗淡。
陈人杰是第二天中午醒的。
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躺在木屋的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兽皮,屋里点着安神的熏香。章青青坐在床边。
“二师姐...”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章青青抬头,眼里闪过喜色,但很快压下去。“醒了?”她递过来一碗温热的药汤,“喝。”
陈人杰接过,一口气喝完。药汤很苦,但入腹后化作暖流,滋养着干涸的经脉。
“我昏迷了多久?”
“一天半。”章青青接过空碗,“狼人还在阵里,已经快不行了。六师妹说,最多再撑一天。”
陈人杰想坐起来,被章青青按住。“别动,你心神透支太厉害,得静养。”
“我得去看看。”陈人杰坚持,“心魔幻阵是我布的,我得知道效果。”
章青青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扶他起来。
“穿厚点,外面风大。”
两人走出木屋。营地很安静,大部分弟子在打坐恢复,只有几个负责警戒的在巡逻。范碧莹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磨剑,看见陈人杰,挑了挑眉:“哟,咸鱼翻身了?”
陈人杰没理她的调侃,问:“狼人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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