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甜甜醒来时,已是次日正午。
阳光透过山谷上方的薄雾洒下,在泉水中碎裂成千万片浮动的金箔。她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哥哥布满血丝却满是欣喜的双眼——那双眼熬得通红,眼底淤青深重,可瞳孔深处亮得像把三天三夜的黑暗都烧穿了。
“甜...甜甜...”陈杰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试了两次才发出声音,那声音又哑又碎,像破旧风箱扯出来的。他想说“你醒了”,想说“吓死哥哥了”,可所有话都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来。
他一把将妹妹搂进怀里,手臂收得那样紧,紧到陈甜甜轻轻哼了一声。
可他松不开手。这三日,他守在妹妹身边,看着她苍白的脸,探着她微弱的呼吸,无数次以为那点气息就要断了。现在这具身体重新温热起来,这心跳重新在掌心下搏动,这简直像从他胸腔里剜走的某块肉又长了回来。
陈甜甜茫然了片刻,记忆如碎冰般扎回脑海。毒蛛可怖的复眼、后背火辣辣的剧痛、哥哥发疯般冲过来的身影、还有那个黄衣女子模糊的轮廓。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原本紫黑色的毒痕已消失无踪,只余淡淡的红印,像被烫过后留下的疤。
“哥,我...我没死?”她轻声问,声音因久未饮水而沙哑干裂。
“不会的。”陈杰松开她,手还颤着,捧起泉水喂到她唇边,“哥哥不会让你死的。”他说得那么用力,像在对自己发毒誓。这三日他反复做的噩梦就是妹妹在他怀里变冷,现在噩梦醒了,可另一种更深的恐惧正从脚底漫上来——他只剩三天,三天后,这个刚捡回命的妹妹,就要被他亲手送走。
接下来的三日,是陈杰十五年来最珍惜也最煎熬的时光。
他在泉边搭了个简易的草棚,采来山谷中最柔软的银叶草铺成床榻,每一根草叶都抚得平平整整,怕硌着妹妹刚好的身子。
每日清晨天未亮他就起身,摘最新鲜的野果,挑最饱满的浆果,小心捣碎,滤出清甜的汁水,一勺勺喂给妹妹。
午后阳光最好的时候,他扶陈甜甜到泉边,用木瓢舀水为她清洗长发。妹妹的头发又细又软,握在手里像一捧凉滑的丝绸,他梳得很慢,一下一下,像要把这个画面刻进骨头里。
“哥,你唱支山歌吧。”第二日傍晚,陈甜甜靠在他肩上轻声说。她的气色一天天好起来,脸颊重新有了血色,可眼睛深处总像蒙着一层雾——她太了解哥哥了,那个从不说苦、总是挺直脊背的哥哥,这几天总在不经意间愣神,手指无意识地攥紧,眼底藏着她说不出名目的东西。
陈杰清了清嗓子,唱起母亲教的那首古老山歌。调子很简单,词也质朴,讲的是春天上山采药,夏天溪边摸鱼。
可唱着唱着,他的声音就哽住了。他想,以后还有谁听我唱山歌呢?以后妹妹冷了饿了怕了,还有谁会笨拙地哄她呢?这念头像钝刀子割肉,疼得不尖锐,却绵绵不绝地往骨头缝里渗。
陈甜甜忽然抓住他的手,抓得那样紧,指甲都陷进他皮肉里:“哥,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山谷忽然静得可怕,连泉水流动的声音都清晰得刺耳。陈杰沉默了很久,久到妹妹的手开始发抖,他才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像在讲别人的事,只有他自己知道,每说一个字,心里就有什么东西碎裂一块。
他说了徐飞鸿的条件,说了一年后接她去青霞镇,说了王嬷嬷的绣庄。他没说“炉顶”那两个字,只说“我去合欢宗修行”,可陈甜甜的脸瞬间白了。
“不...不行...”她的眼泪大颗大颗滚下来,“哥,我们逃,现在就走,翻过这座山再翻一座,她找不到我们...”
“傻丫头。”陈杰轻轻擦去她的眼泪,拇指摩挲着她瘦下去的脸颊,想笑一下,嘴角却沉得抬不起来,“这是最好的路了。你会好好的,平平安安的,将来嫁个好人,生儿育女...”
“你骗人!”陈甜甜哭喊出来,声音在山谷里撞出回音,“我听说过合欢宗...那不是正经地方...哥,你不能去,去了你这辈子就毁了...”
陈杰不再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妹妹,下巴抵在她发顶。他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草木香,那是这山谷的气息,也是他往后余生再难闻到的且属于“家”的气息。
夜空星辰渐亮,一颗颗冰冷地钉在天幕上,他想,以后妹妹看星星的时候,会不会想起这个夜晚?会不会恨他今天的决定?
第三日的黎明来得特别快,快得像有人把时间偷走了一截。
晨雾尚未散尽时,天边亮起一道熟悉的黄光。徐飞鸿依旧踏剑而来,黄衣在晨风中翻飞,今日的发髻梳得格外精致,牡丹玉簪旁缀着明珠,流光温润。她悬停半空,没有落地,目光淡淡扫过下方相拥的兄妹,像在看一幅与己无关的画。
“时辰到了。”她的声音平直,没有催促,也没有温度,只是在陈述事实。
陈杰觉得自己的心脏被这句话攥紧了,疼得他呼吸一滞。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冰凉地灌进肺里,勉强压住颤抖。他扶妹妹站起来,从怀中取出一个粗布小包——那是他昨夜几乎没睡,就着月光准备的东西。
包里是母亲留下的褪色香囊,针脚已经松了,可香气还在;三枚他用野兽骨头磨的护符,边缘打磨得光滑,不会划伤手;还有一串手链,是用紫纹毒蛛的甲壳碎片串成的,甲壳已被泉水浸泡去毒,在晨光下泛着幽暗的紫晕,像凝固的血。
“这个戴着,避邪的。”他拉过妹妹的手,手链扣上她纤细的手腕。甲壳片微凉,贴着她温热的皮肤,她抖了一下。“这些收好。”他把布包塞进她怀里,“青霞镇绣庄的王嬷嬷...她会照顾你。”
陈甜甜已经哭不出声音了,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整张脸湿漉漉的。她死死抓住哥哥的衣袖,手指关节攥得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皮肉里。陈杰看着她,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这只手攥住了,疼得他想弯下腰去。
“甜甜,听话。”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伸手,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每掰开一根,就像从自己身上扯下一块肉。她的手指冰凉,在他掌心留下湿冷的泪痕。
他退后三步,不敢再看妹妹的脸——那张满是泪痕、写满绝望的脸,看一秒他就会垮掉。他转身,朝徐飞鸿的方向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地面软绵绵的,几乎要站不稳。
飞剑缓缓降低,悬在离地三尺处。陈杰走到剑前,停了一下。他背对着妹妹,听着身后压抑的、破碎的抽泣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他纵身一跃——
“哥——!”
陈甜甜凄厉的哭喊像刀子一样捅进他后背。陈杰没有回头。他知道,只要回头看一眼,所有的决心都会碎成粉末。他死死盯着前方,盯着徐飞鸿黄衣的下摆,盯着飞剑上流动的金色纹路,拼命把身后的声音从耳朵里挤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