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看。”范碧莹朝山谷方向努努嘴。
陈人杰凝神望去。心魔幻阵所在的山谷，黑雾比昨天淡了些，但狼嚎声也弱了，变成断断续续的呜咽，像条濒死的狗。
“它快撑不住了。”胥灵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手里拿着阵盘，盘上的光点已经暗了七成。“心魔幻阵抽干了它的精气神，现在它就是在熬，熬到油尽灯枯。”
陈人杰沉默。他没想到心魔幻阵威力这么大——不伤身，只诛心。把一个人内心最阴暗、最脆弱的东西全挖出来，逼着它看，逼着它面对。这比直接杀了它，残忍得多。
“觉得残忍？”胥灵敏似乎看穿他的想法，“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它活着，就会杀更多人。包括你，包括二师姐，四师姐，所有人。”
陈人杰深吸一口气，点头：“我明白。”
他只是有点感慨。
曾经是人，变成怪物，最后这样死去，像一场荒诞的悲剧。
“别想太多。”章青青拍拍他的肩，“先去吃饭，你一天多没吃东西了。”
午饭是范碧莹猎的一头“香獐”，肉质细嫩，烤得外焦里嫩，撒了特制的香料。陈人杰饿坏了，吃了整整一条腿，才感觉活过来。
饭后，他盘坐在营地边缘，运转《回春诀》恢复。《回春诀》的生机之力对心神恢复有奇效，一个周天下来，脑袋的胀痛感轻了不少。
傍晚时分，山谷里的狼嚎彻底停了。
胥灵敏看着阵盘，表情严肃：“死了。”
众人对视一眼，齐齐起身，朝山谷走去。
心魔幻阵已经自动消散。阵眼处的灵石碎成粉末，符文也暗淡无光。山谷中央，狼人倒在地上，身体干瘪得像具骷髅，皮毛失去光泽，独眼圆睁，瞳孔涣散。
真的油尽灯枯了。
范碧莹走过去，用剑尖捅了捅狼人尸体，确认死透了，这才蹲下身，开始解剖。狼人的皮毛、爪子、牙齿都是炼器材料，不能浪费。
但最重要的，是妖丹。
她在狼人胸口划开一道口子，伸手进去掏了掏，摸出一颗拳头大小的暗红色珠子。珠子表面有血丝般的纹路，内里隐约有液体流动，散发着浓郁的血气和微弱的魔气。
“三级妖兽的妖丹。”范碧莹掂了掂，“值不少灵石。”
但她没收起，而是转身，递给陈人杰。“给你。”
陈人杰一愣：“给我？”
“你杀的，当然归你。”范碧莹说得理所当然，“而且你昏迷刚醒，需要补。妖丹里蕴含妖兽毕生修为，吸收了对你有好处。”
陈人杰接过妖丹。入手温热，像颗还在跳动的心脏。他能感觉到里面磅礴的能量，但也感觉到那股阴冷的魔气——狼人被魔气侵蚀多年，妖丹也污染了。
“有魔气。”他说。
“炼化掉就是了。”胥灵敏走过来，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张符箓，“‘净魔符’，能净化魔气，就是过程有点疼。敢不敢试？”
陈人杰看着妖丹，又看看周围。章青青眼神鼓励，范碧莹一脸“你怂了就鄙视你”，胥灵敏则很平静，等他决定。
他想变强，想保护这些人，想找到五师姐，想弄清楚自己身上到底背负着什么。而变强需要资源，需要机缘。这颗妖丹，就是机缘。
“试。”他说。
胥灵敏点点头，将净魔符贴在妖丹上。符箓亮起金光，金光如针，刺进妖丹内部！妖丹剧烈颤动，表面的血丝纹路开始扭曲、断裂，一股黑烟从裂缝里冒出来，发出刺鼻的焦臭。
陈人杰握紧妖丹，能感觉到里面两股力量在对抗。
妖力想保留，魔气想侵蚀，净魔符的金光则在强行剥离。这个过程传导到他手上，像握住一块烧红的炭，又像握住一块寒冰，冰火两重天，疼得他额头冒汗。
但他没松手。
疼就疼，总比弱好。
净化持续了一炷香时间。黑烟散尽，妖丹的颜色从暗红变成鲜红，表面光滑如宝石，魔气被清除得干干净净。净魔符也耗尽了能量，化作飞灰。
“可以了。”胥灵敏说，“现在吸收吧。坐好，运转功法，引导妖力入体。记住，慢慢来，别贪。”
陈人杰盘膝坐下，将妖丹托在掌心。他闭上眼睛，运转回春诀——回春诀中正平和，最适合做这种“吸收外来力量”的引导。
真元包裹妖丹，缓缓渗透。妖丹里的能量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入！陈人杰浑身一震，经脉瞬间被撑满，胀痛感传来，但他咬牙稳住，按照回春诀的法门，引导妖力在体内循环。
一个周天，两个周天，三个周天……
妖力被一点点炼化，融入他的真元。
丹田里的本命真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壮大，从鸽卵大小变成鸡蛋大小，又从鸡蛋大小变成拳头大小。颜色也从淡金色变成暗金色，表面有血丝般的纹路若隐若现，那是妖力的烙印。
练气九层的瓶颈开始松动。
陈人杰感觉到那道“堤坝”又在眼前。但这次，堤坝没那么坚固了。被妖力滋养过的真元更浑厚、更凝实，像攻城锤，一下，两下，三下...
“轰！”
堤坝垮了。
真元汹涌而过，经脉再次拓宽，丹田再次膨胀！一股比之前强横数倍的力量感，从四肢百骸涌上来！
练气九层，中期！
不，还没停。妖丹的能量还剩一半，继续灌注。真元继续壮大，继续凝实……
又一声闷响。
练气九层，后期！
一直冲到练气九层巅峰，离筑基只差一线，妖丹的能量才耗尽。陈人杰睁开眼，长吐一口浊气。那口气呈淡金色，喷出一丈远，在地上犁出一道浅沟。
他站起来，握了握拳。力量，前所未有的力量在体内奔腾。他能感觉到，现在的自己，能打之前三个自己。
“感觉如何？”章青青问。
“好极了。”陈人杰咧嘴笑，“就是有点撑。”
范碧莹翻白眼：“得了便宜还卖乖。”
胥灵敏则仔细打量他，点点头：“根基很稳，没有虚浮。妖力炼化得很彻底，以后对你修炼也有助益。”
她顿了顿，“不过你离筑基只差一线，接下来要沉淀，别急着冲关。筑基是道坎，根基不牢，后患无穷。”
陈人杰点头：“明白。”
他看着地上的狼人尸体，又看看手中已经暗淡的妖丹，心里忽然有点复杂。这颗妖丹，是一个生命的终结，也是他变强的踏脚石。
修真界，就是这么残酷。
“收拾战场。”章青青下令，“妖兽材料能收的都收，然后烧了尸体。魔气污染过的东西，不能留。”
众人开始忙碌。陈人杰他主要任务是继续打坐，巩固修为。
夜深了，营地燃起篝火。妖兽尸体堆成小山，一把火烧了，火光冲天，黑烟滚滚。空气里弥漫着焦臭味，但没人说话。大家都累了，也有点麻木。
陈人杰坐在火边，看着跳跃的火焰。他想起狼人幻象最后说的话：“你在等什么？等我给你个痛快？”
也许，狼人真的在求死。
也许，死亡对它来说，是解脱。
正想着，胥灵敏忽然走过来，坐在他身边。
“在想狼人？”她问。
“嗯。”陈人杰没否认，“觉得它有点可怜。”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胥灵敏声音很淡，“但可恨之人，也必有可怜之处。这世界不是非黑即白，很多时候是灰的。”
她顿了顿：“就像你。你救峨眉派，是善；但因此惹上逍遥派，可能给宗门招祸，是恶。你杀妖兽，保护同门，是善；但妖兽也曾是生灵，只是被魔气侵蚀，是恶。善恶对错，难分得很。”
陈人杰沉默。
“所以别想太多。”胥灵敏拍拍他的肩，“做你认为对的事，承担后果，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心魔幻阵的效果我记录下来了。有些数据很有意思，明天一起分析？”
陈人杰点头：“好。”
胥灵敏走了。陈人杰继续看着火焰。
做对的事，承担后果。
他想起五师姐。她做她认为对的事——救他，然后承担后果——修为尽失，沦为凡人，远走他乡。
那他现在做的，是对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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