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老人走了,走得挺安详。
玉清真君站在那儿,盯着师弟的尸体看了足足一盏茶时间。最后叹口气,摆摆手:“埋在后山吧,立个无字碑。”
几个弟子抬着尸体走了。战场上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呻吟——那是受伤没死的。
逍遥派那帮人最先反应过来。
柳如丝抱着断弦的琴,一张俏脸白得跟鬼似的。她左看看右看看——韩青松还在山体里嵌着,血煞真人半死不活躺地上哼哼,阵老人挂了。这局面,傻子都知道该干嘛。
“撤!”她尖叫一声,声音都破音了。
逍遥派弟子一听这话,扔家伙的扔家伙,撒腿的撒腿,跑得比兔子还快。
柳如丝更绝。她咬破手指,往琴身上一抹:“血遁!”
嘭一声,整个人炸成一团血雾,消失了。原地只剩几片碎布,还有那把断弦的琴——琴也不要了。
血魔宗和罗刹门的人一看这架势,哪还敢留?
“风紧扯呼!”
“快跑啊!”
“等等我!”
乌泱泱一片人往山下冲。有御剑的,剑光歪歪扭扭,一看就是灵力不济;有贴符的,神行符往腿上一拍,嗖一下窜出去老远;还有实在没办法的,全靠两条腿跑。
合欢宗这边,玉清真君冷眼看着,没追。
不是不想追,是追不动了。他自己灵力见底,弟子们个个带伤,再打下去,就算赢了也是惨胜。
“让他们滚。”他挥挥手,“护宗大阵重启,封山。”
话音刚落,那熄灭的峰突然又亮了起来。虽然光芒比之前弱了不少,但阵纹好歹重新连上了。透明的屏障缓缓升起,把合欢宗罩在里面。
外面那些还没跑远的,撞在屏障上,砰砰砰跟撞玻璃的鸟似的,一个个鼻青脸肿。有人破口大骂,有人哭爹喊娘,但没人敢回头——谁知道合欢宗会不会改主意?
一刻钟后,战场上只剩下合欢宗自己人,还有满地的……嗯,狼藉。
素女真人伤得最重。
她盘膝坐在废墟上,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雪剑插在身边,剑身黯淡无光,还有几道细密的裂纹。
“我要闭关。”她睁开眼,声音轻得像羽毛,“短则三月,长则一年。宗门事务,劳烦师兄了。”
玉清真君点头:“你放心。”
素女真人起身,踉跄了一下。陈人杰下意识要去扶,被她摆摆手拒绝了。她一步一步往素女峰走,背影挺得笔直,但谁都能看出来,她在硬撑。
等她走远,玉清真君才吐出一口血。
“真君!”几个长老惊呼。
“没事。”他抹抹嘴角,“我也得疗伤。”
接下来是清点伤亡。
数字报上来的时候,全场沉默。
战死弟子:二百七十二人。
重伤弟子:一百零八人。
轻伤但需长期调养:三百余人。
各峰建筑损毁:五成以上。
“二百七十二……”玉清真君重复这个数字,声音发哑,“都是我合欢宗的好弟子。”
没人说话。
风吹过战场,带起血腥味,还有烧焦的糊味。
残破的旗帜半埋土里,断裂的兵器散落一地。远处有弟子在收殓尸体,一具一具排开,盖上白布。白布不够用,有些只能用撕碎的道袍盖着。
陈人杰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切。胸口那处伤还在疼,但比起心里那股憋闷,肉体的疼算个屁。
战后第二天,陈人杰能下床走动了。
他第一件事不是去领功——虽然玉清真君说要重赏他——而是去了伤员安置处。
那是个临时搭的大帐篷,里面躺满了人。药味浓得呛鼻子,呻吟声此起彼伏。几个药堂弟子忙得脚不沾地,额头上全是汗。
陈人杰扫了一圈,找到自家师姐们。
章青青伤在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她躺着,眼睛盯着帐篷顶,一言不发。平时那么活泼一个人,现在安静得吓人。
范碧莹断了两根肋骨,胸口裹得跟木乃伊似的。她倒是还有精神,看见陈人杰进来,眼睛一亮:“师弟!你还活着!”
胥灵敏最惨。她为了保护几个师妹,硬抗了一记血煞掌。掌毒入体,整条右臂乌黑发紫,肿得跟萝卜似的。药堂长老说,再晚半天,胳膊就得废。
陈人杰走过去,挨个看了一遍。
“师姐,喝水吗?”他问章青青。
章青青摇摇头。
陈人杰也不多话,倒了杯温水,插了根芦苇管,递到她嘴边:“不喝也得喝,伤口愈合需要水分。”
章青青愣了下,这才张嘴含住吸管。
喝完水,陈人杰又拿出一个小瓷瓶:“这是素女真人闭关前给我的,冰肌玉骨膏,祛疤效果一流。我帮你换药。”
章青青脸一红:“不……不用,我自己来……”
“你自己够得着?”陈人杰指了指她左肩,“别动。”
他动作很轻,但很稳。拆开旧绷带,清理伤口,涂药,重新包扎。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半点没弄疼她。
范碧莹在旁边看着,啧啧称奇:“师弟,你这手法可以啊,跟谁学的?”
“书上看的。”陈人杰头也不抬,“藏书阁二楼。”
换完章青青的药,轮到范碧莹。
“师姐,你肋骨断了,不能乱动。”陈人杰检查了下她的绷带,“嗯,绑得还行,就是有点松。我重新绑一下,你忍着点疼。”
范碧莹咧嘴笑:“没事,你尽管来。”
陈人杰解开绷带,手指在她肋骨处轻轻按压。范碧莹倒吸一口凉气,但没叫出声。
“第三第四根肋骨骨折,”陈人杰判断,“静养两个月就能好。这段时间别用灵力,别练剑,别……别笑太大声。”
“不笑?那还不如杀了我。”范碧莹苦着脸。
最后是胥灵敏。
她那条胳膊,看着都吓人。乌黑发紫,皮肤下面像有虫子在爬,那是掌毒在扩散。
“药堂长老说,每天要用银针放毒血,再敷祛毒散。”胥灵敏声音虚弱,“但银针放血……很疼。”
“我知道。”陈人杰拿出针包,“所以我带了麻沸散。先敷上,等一刻钟,再下针。”
麻沸散敷上,凉丝丝的。一刻钟后,开始下针。
他的手稳得不像话。银针一根根刺入穴位,深浅恰到好处。乌黑的血顺着针孔渗出来,滴进碗里,腥臭扑鼻。
胥灵敏咬着嘴唇,额头冒汗,但没喊疼。
放了小半碗毒血,颜色终于从乌黑变成暗红。陈人杰松口气,拔针,敷药,重新包扎。
“每天一次,连续七天。”他说,“七天之后,毒应该能清干净。但这条胳膊,三个月内不能用力。”
胥灵敏看着他,眼圈突然红了。
“师弟……谢谢你。”
“谢什么。”陈人杰收拾东西,“你是我师姐。”
接下来一周,陈人杰每天都来。
给章青青换药,陪范碧莹聊天解闷,给胥灵敏放血祛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