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甜甜凄厉的哭喊像刀子一样捅进他后背。陈杰没有回头。
他知道，只要回头看一眼，所有的决心都会碎成粉末。他死死盯着前方，盯着徐飞鸿黄衣的下摆，盯着飞剑上流动的金色纹路，拼命把身后的声音从耳朵里挤出去。
飞剑骤起，冲天而上。强大的冲力让陈杰踉跄了一下，他慌忙伸手想抓什么，徐飞鸿反手扣住他的手腕，把他拉到身侧：“站稳。”
剑越升越高，山谷在脚下迅速缩小。陈杰终于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妹妹的身影已经变成一个小小的点，孤零零站在那片银叶草的光芒中，仰着头，手臂伸向天空，像一株被遗弃的、细弱的草。然后云雾涌上来，那个点也看不见了。
陈杰猛地转回头，牙齿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他不能哭，不能在这个女人面前哭。他把所有汹涌的情绪都压进胸腔深处，压成一块坚硬冰冷的石头。
飞剑破空而行，速度越来越快。罡风呼啸而来，刮得脸生疼。
徐飞鸿周身泛起一层淡黄色的光罩，把狂风隔绝在外。陈杰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能闻到她发间传来的牡丹香——那是一种精致的、人工栽培出来的香气，和山谷里草木的清新野气完全不同。
脚下的山川河流在飞速后退，树木变成模糊的绿影，河流变成闪光的细线。
陈杰从未到过这么高的地方，他应该害怕，可此刻心里空荡荡的，连恐惧都塞不进去。他只是在想：妹妹现在在哭吗？她一个人在山谷里怕不怕？那只手链戴在她腕上会不会太重？
“你不问我们要去何处？”徐飞鸿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
陈杰沉默了很久，久到徐飞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低声说：“问了，就能不去吗？”
徐飞鸿轻笑一声，笑声里听不出情绪：“倒是明白得快。”
她驾驭飞剑转向，朝着苍岚山脉最深最幽暗处飞去，“苍岚山深处有座上古遗迹，每三十年现世一次。三日前此地异象频现，是遗迹将开的征兆。我要找的东西，就在里面。”
陈杰心中一动，想起那夜惊醒他的奇异光芒。原来一切早有预兆，他们兄妹俩就像落进激流的两片叶子，早就身不由己了。
飞剑越飞越深，下方景物变得诡异起来——树木扭曲成怪异的形状，沼泽泛着不祥的幽蓝光芒，偶尔能看到巨大的、森白的妖兽骸骨半埋在土里。空气变得粘稠，灵气浓郁得几乎能看见淡金色的光点飘浮，可那灵气里夹杂着一股暴戾的气息，让人头皮发麻。
“抓紧。”徐飞鸿忽然声音一肃。
飞剑速度骤然暴增，陈杰猝不及防，整个人往后仰去。他慌乱中伸手乱抓，一把抓住了徐飞鸿腰侧的衣带。徐飞鸿没回头，只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按在自己腰侧：“抱紧。前面是‘乱灵风带’，掉下去尸骨无存。”
陈杰僵住了。手下是女子纤细却紧实的腰身，隔着衣料能感觉到温热和某种流畅的力量感。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接触女子身体，可此刻心里没有一点轻薄念头，只有本能的窘迫和求生欲。他咬牙，双臂环过去，虚虚地圈住，不敢用力，也不敢松开。
飞剑一头扎进前方翻滚的灰色雾气。
瞬间，世界变了。
狂风不再是单纯的风，而是无数道肉眼可见的、扭曲的灵气乱流，像千万把透明的刀片疯狂旋转切割。它们撞在徐飞鸿的护体光罩上，迸发出刺目的火花和刺耳的尖啸。光罩剧烈颤动，表面出现细密的裂纹。
徐飞鸿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那血鲜红得刺眼，在黄色衣襟上迅速晕开。
陈杰瞳孔一缩，几乎要松开手——他怕自己加重她的负担。可就在这时，他体内忽然涌起一股陌生的热流。那热流不受控制地奔腾起来，顺着手臂，透过大腿，丝丝缕缕地要泄进徐飞鸿体内。
“嗯？”徐飞鸿身体一震，霍然回头看他，眼中闪过震惊和某种了然的亮光，“别抗拒！顺着感觉，把那股力量导出来！”
陈杰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导”。那股热流横冲直撞，在他经脉里乱窜，带来灼烧般的胀痛。他只能拼命想着“帮她”，想着“不能死在这里”，那热流似乎听懂了他的念头，涌出的速度加快了些。
徐飞鸿的护体光罩骤然明亮数倍，裂纹迅速弥合。她精神一振，飞剑如金色流星，在狂暴的乱流中撕开一条通路。
陈杰却不好受。那股力量不受控制地往外涌，抽空感紧随而来，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死死咬着牙，手臂圈紧徐飞鸿的腰，把自己固定住。心里一半是恐惧——这力量到底是什么？会不会害死自己？另一半却是茫然的好奇——这就是修仙者的世界吗？这样可怕，又这样...不可思议。
不知挣扎了多久，前方忽然豁然开朗。
灰色乱流被甩在身后，眼前出现的景象让陈杰忘记了呼吸。
那是一座山——一座倒悬在空中的巨山。山尖朝下，深深插入下方看不见底的黑暗深渊；山体朝上，覆盖着残破却依然恢弘的宫殿遗迹。
无数粗大的青铜锁链从遗迹中垂下，每一条都有丈余宽，上面刻满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在昏黄的天光下流淌着幽暗的光泽。整座山静静悬浮，像一个沉睡的、颠倒的梦境。
“到了。”徐飞鸿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还有一丝疲惫。
“苍岚秘境，悬山遗迹。”
飞剑缓缓降落在其中一条青铜锁链上。锁链极宽，站上去如履平地，可陈杰腿一软，差点跪倒——力量透支的虚脱感排山倒海般涌上来。徐飞鸿回身扶住他，她的手很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调息。”她简短地说，自己也在闭目平复气息。
陈杰依言坐下，努力调整呼吸。体内那股热流已经平息下去，留下空荡荡的疲惫和隐隐的酸痛。
他抬头看向眼前的遗迹——那些倾颓的石柱，破损的飞檐，幽深的门洞，无一不散发着古老、神秘而危险的气息。风从遗迹深处吹来，带着陈腐的尘土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的异香。
这就是他要来的地方。这就是他用自己和妹妹的未来换来的路。
徐飞鸿调息完毕，睁开眼，看向陈杰。她脸上没了惯常的慵懒和算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严肃。
“从这里开始，每一步都可能要命。”她一字一句地说，“遗迹中有我要的东西，也有你的机缘——如果你能活下来，并抓住它的话。”她顿了顿，目光锐利，“还是那句话，跟着我，活下去。然后，想办法变强。”
陈杰撑着锁链站起来，腿还在抖，可他挺直了脊背。他回望来路，只有翻滚的灰雾；前望去路，是深不可测的古老遗迹。妹妹的脸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那双含泪的眼睛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里满是尘埃和陈旧岁月的气味。
“我该怎么做？”他问，声音已经平静下来。
徐飞鸿看着他，黄衣在遗迹吹来的风中猎猎飞扬。良久，她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说不清意味的弧度。
“走路。”她说，“看路。然后，别死。”
她转身，率先朝锁链尽头、那通往遗迹深处的巨大石门走去。
陈杰跟在后面，踩在冰冷的青铜符文上，一步一步，走向他十五年来从未想象过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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