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气倏然绽开,一蓬细密如春日骤雨的剑光倾泻而出,点点寒芒恰似枝头繁花同时盛放,却又暗藏凌厉杀机,正是合欢宗《百花剑谱》中极精妙的一式“乱花迷眼”。
陈人杰足下未动,足跟却如踏圆轴,轻巧一旋,身形便随之飘开三尺。
《腾挪诀》第一层“云身”自然而然流转周身,青布衣衫在扑面而来的凛冽剑影间隙拂过,衣袂微扬,竟似被清风自然吹送,不带半分烟火气。
周小欣口中不由轻“咦”了一声,显是未料到对方闪避得如此轻描淡写。
她手腕随之一抖,招式立变。那尚在鞘中的长剑剑尖急颤,于方寸之间幻出重重虚影,三记沉实的直刺暗藏于六道飘忽的剑光之后,九点寒星不分先后,笼向陈人杰胸前膻中、期门诸处大穴,正是“百花剑法”中攻守兼备的“九星连珠”。
陈人杰不闪不避,反而向前踏进半步。左臂衣袖倏然舒卷,如流云漫涌,一股浑厚沉凝的意蕴随之漾开,那是他于后山观山势日久,自行领悟的一缕戊土剑意。
虽未出剑,意已达之。衣袖拂处,空气仿佛变得粘稠凝滞,那九点虚实相间的寒芒被这股沉浑之力一压,竟齐齐偏开了半寸许,擦着他衣衫掠过。
与此同时,他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一道温润却坚韧的青碧色泽一闪而逝,青木剑气悄无声息地吐出,贴着周小欣的剑鞘边缘,反向削向她持鞘的右手腕脉。
周小欣反应极快,立时松手,那连鞘长剑直坠而下。
她左手疾探,于剑鞘落地前稳稳握住,右手顺势一按剑柄哑簧。“铮”的一声清越龙吟,三尺青锋终于脱匣而出,如一泓秋水乍现,又似一匹素练当空横展,剑光清冷,直掠陈人杰颈侧。
剑锋及体前的刹那,陈人杰的身形陡然变得模糊,仿佛林中晨雾聚散,一步踏出,轨迹难测。正是《腾挪诀》第二层“雾步”。
待得周小欣剑光扫过,原地只余淡淡残影,陈人杰真身已如鬼魅般出现在她侧后方三尺之地,气息匀稳。
“好身法!”周小欣脱口赞道,声未落,人已旋身,长剑随之横扫,带起一道半月形的凛冽剑气。
四周翠竹被这剑气一激,竹叶纷纷离枝,簌簌而落,仿若下起一场碧绿的急雨。
陈人杰至此方拔剑。他所拔却非惯用的五行法剑,而是两柄并无属性的寻常木剑,一乌黑,一素白。
双剑在手,招式顿变。不见五行生克之变化,唯有阴阳流转之圆融。黑白两道剑光同时亮起,在他身前身后彼此追逐,首尾相衔,划出一个完满无瑕、浑然一体的光弧。
那光弧似慢实快,似柔实刚。周小欣后续绵绵不绝的“百花剑法”攻势,无论是点、刺、削、抹,一触及这缓缓转动的黑白剑圈,便如泥牛入海,力道被悄然引偏、化散,竟无一招能真正穿透。
剑气与剑圈相触,只发出轻微的“嗤嗤”声,连竹叶都被牵引,绕着剑圈外围飞舞。
如此往来约莫十招,周小欣气息微促,蓦地收剑后撤,剑尖垂地,胸口轻轻起伏。
她鬓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在夕阳余晖下闪着微光。她抬眼看向陈人杰,眼中佩服之色更浓:“师弟这套《腾挪诀》精妙如斯,运转由心,怕是已尽得胥灵敏师姐的真传了。”
陈人杰亦还剑入鞘,俯身拾起周小欣之前弃在地上的剑鞘,用衣袖拂去并不存在的尘埃,双手递还:“师姐谬赞。倒是师姐的‘落英式’已至运转自如的化境,只是……”
他略一停顿,斟酌道,“只是第三转回环之时,肩头与肘关节似有极微涩滞,可是旧伤未愈,经络稍有不通?”
周小欣闻言一怔,下意识抬手抚了抚右肩,耳尖悄然爬上一抹薄红,声音也低了些:“是……是不慎扭伤了经络。服药后已无大碍,平日也不觉异样,未曾想……未曾想竟被师弟看出来了。”
一直在旁静观的范碧莹此时方笑吟吟走上前,手中托着一块精致的桂花糕,先递给周小欣,又取一块递给陈人杰:“他可不止是看出来了。人杰,你既瞧出小欣师妹的症结所在,还不用你那调理气息的法子,帮师妹推拿疏导几下?”
站在范碧莹身侧的章青青闻言,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微微摇头,唇边含着不赞同的浅笑。
陈人杰面色一正,对周小欣拱手道。
“推拿不敢。师姐若不嫌弃,我可将胥师姐所传《回春诀》中一段专用于温养经络、疏导淤滞的辅修口诀相授。此诀温和,配合活血通络的药浴,每夜行功一遍,旬日之间,想来隐患可除,于师姐剑法精进亦当有小益。”
周小欣眼睛顿时一亮,当即抱拳,郑重其事地深揖一礼:“如此,便多谢师弟了!”
竹影随着日头西移,渐渐拉长。四人又闲谈片刻,便各自散去。
周小欣走出十数步,忽又转身,鹅黄色的衣裙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她扬声道:“陈师弟!三日后卯时,我在北坡那处老竹林等你——定要再领教你的高妙身法,此番必设法破之!”
话音未落,她身形已动,几个轻盈起落,便隐入苍茫暮色与重重竹影之后,不见了踪影。
范碧莹望着她消失的方向,静立片刻,忽然极轻地叹了一声,低语道:“这小师妹,怕是……”话至一半,却收住了口,只将手中尚有余温的食盒塞进陈人杰手里,“练了半天,趁热吃些。”
章青青走到陈人杰身侧,伸手为他理了理方才闪避时微乱的衣领,指尖在他肩头布料上停留了一瞬,终究什么也没说,只对他浅浅一笑,便转身款款离去。
陈人杰提着那犹带暖意的食盒,独立檐下。晚风徐来,檐角一枚古旧的风铃被轻轻拨动,发出清凌凌的碎响,丝丝缕缕,散入渐次浓稠的夜色之中。
他心头无端地掠过阵老人那枚玉简末端,一行铁画银钩的批注:“剑道如情,过近则易伤,过远则生惘。”
彼时阅览,只觉是前辈于剑理之外的玄虚感慨,并未深究。
此刻,望着范碧莹与章青青一活泼一沉静、却同样渐行渐远的背影,心底某处像是被那风铃的余韵轻轻撞了一下,空落落的,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惘然。
“铛——铛——铛——”
远处主峰,晚课的钟声悠悠荡开,沉浑恢宏,抚平山间所有的细碎声响。
陈人杰抬眼望去,只见群山轮廓已融入黛蓝的天幕,而东方天际,明日的第一缕晨烟,仿佛已自不可见之处悄然滋生,无声漫过了层层叠叠的飞檐斗拱。
大比前三日,陈人杰于后山断崖之畔,做了最后一次全力演练。
五柄形制各异、分属五行的长剑齐出鞘,悬于身前。
心念动处,五行剑气生发,循相生之道流转不息,凝成一座无形的剑气牢笼,将崖边三块坚逾精铁的试剑石同时困锁其中。剑气循环,生生不绝,足足维持了百息之久。
百息刚过,剑势骤变!
流转不息的生之剑气猛然逆转,化为金戈铁马般的绝灭杀伐之意。金锋锐利,斩石如泥;烈火奔腾,焚尽残渣;弱水侵蚀,无孔不入;巨木崩摧,力道万钧;厚土镇压,粉身碎骨。
五剑相克之威全力爆发,剑气纵横绞杀,那三块试剑石连悲鸣都未曾发出,便在炫目的光华与刺耳的碎裂声中,同时崩解,化为一场簌簌坠落的石粉碎雨。
陈人杰面色微白,即刻收剑,盘膝而坐,默默调息。《阴阳诀》与《回春诀》同时运转,加速灵力恢复与体力再生。约三十息后,他睁开双眼,眸中神光已复湛然,体内灵力恢复了约七成。他对此速度尚算满意。
歇息片刻,他又拔出了那对黑白木剑。
双剑在手,无需繁复招式,只依两仪之理缓缓挥动。黑剑引阴气,白剑导阳气,剑气随剑招自然循环,自成一方小天地,生机绵绵,无有穷尽。
忽而,左手白剑(阳剑)骤然刺出,剑势浩大堂皇,如日中天,光芒万丈;右手黑剑(阴剑)则悄然回护,剑意幽深绵密,似夜月悬空,清辉自守。
双剑配合由心,攻时阳剑为主,阴剑为辅,守时阴剑为盾,阳剑藏锋,转换之间圆融无碍,不见丝毫滞涩。
剑势再收,他身形陡然动了。
此番只练身法,《腾挪诀》三层心法交替施展。
“云身”轻灵,足不点地;“雾步”诡谲,瞻之在前,忽焉在后;“风行”迅疾,动若流光。只见他一步踏出,人影尚在原地残留,真身已悄然立于三丈外一株老松横枝之上,枝叶不惊。
下一步未落,人又如被风吹回的柳絮,飘回原地;第三步踏出,身形化作一缕淡青色的轻烟,绕着那株合抱粗的古松急速游走三周,松针竟无一枚震落。
“好!”
掌声自身后竹林中响起。胥灵敏缓步走出,眼中满是激赏之色。“师弟,你如今这身法造诣,虚实相生,动静如意,比我当年灵力全盛之时,恐怕也不遑多让了。”
陈人杰收剑站定,气息平稳,微笑道:“全赖师姐悉心指点,授业解惑之恩,人杰不敢或忘。”
胥灵敏走近,面色转为凝重,声音也压低了几分:“我今日听到些风声,关于此次大比,似有内情。”
“内情?”陈人杰眉梢微挑。
“嗯。百脉泉的参悟名额,实则并非仅三个,而是五个。”
胥灵敏嘴角勾起一抹冷意,“只是另外两个名额,未曾公诸于众,据闻……已被内定予某位闭关已久的太上长老的嫡系后人了。所以,”
她直视陈人杰,“你若想凭本事夺得百脉泉机缘,此番大比,至少需闯入前三甲,方有十足把握。”
陈人杰沉默片刻,山风掠过断崖,吹动他额前碎发。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平静:“师姐以为,以我如今之力,可入前三否?”
胥灵敏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从他握剑的手,移至他沉静的眼眸,再落回他挺直的脊背,仿佛在重新评估这个师弟。良久,她方缓缓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若是三个月前初入内门的你,绝无可能。”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但以你眼下修为、剑术、心性,尤其是这套自成一格的腾挪身法与两仪剑术……我觉得,你不仅可入前三,甚而有资格,去争一争那榜首之位。”
陈人杰闻言,并未露出狂喜或忐忑,只是唇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干净而坚定的弧度。
“如此,”他轻声道,眼中似有星火燃起,“那我便去争上一争。”
大比前夜,陈人杰于自己房中做最后的准备。
五柄长剑逐一取出,用细软绸布反复擦拭,直至剑身光可鉴人,不染纤尘。
剑鞘、剑柄、哑簧,每一处细节都仔细检查无误。
《阴阳诀》默默运转了三个大周天,确保灵力处于最充盈饱满的状态;《回春诀》则如温煦溪流,缓缓淌过四肢百骸,滋养着连日苦修可能留下的细微疲惫,温养着全身经络。
脊柱深处,那三十六枚阵骨传承的纹路平静地蛰伏着,只待明日心念催动,便可化为阵法之力,融于剑术之中。
他起身,推开面对后山的木窗。
夜凉如水,繁星如碎钻洒落深蓝天鹅绒。一弯下弦月清辉如霜,静静洒在寂静的山峦屋宇之上。
远处主峰方向,灯火通明,人声隐约可闻,那是宗门执事弟子正在为大比场地做最后的布置与检查。
更遥远的群山深处,百脉泉所在的方向,即便相隔甚远,以他如今敏锐的灵觉,亦能感受到一丝丝纯净而磅礴的灵气波动,正隐隐传来——那是宗门重地,亦是他此行势在必得的目标。
七日,若能于百脉泉中参悟七日,汲取其中精纯的天地灵元与道韵,足够他夯实根基,甚至尝试冲击练气期与筑基期之间那道至关重要的门槛。
但陈人杰所思所虑,已不止于百脉泉。
四派联合开启的“天渊秘境”之期亦不远矣。届时各派英才云集,龙争虎斗,那才是真正检验修为、争夺机缘的广阔舞台。他需代表合欢宗出战,需在秘境中争得属于自己、也属于宗门的造化,需要更快、更踏实地变得强大。
前路似有迷雾笼罩,难窥全貌。但陈人杰心中澄明如镜。他深知自己必须变得更强,强到足以守护已有的一切,强到无人能轻易夺走属于他的东西,强到能够从容面对未来的一切风波与挑战。
夜色正浓,万籁渐寂。
明日,便是大比之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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