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五,旭日初升时,合欢宗百花广场已聚了千余人。
地面铺着整块整块的乳白色玉石,玉石间镶嵌着金丝纹路,组成繁复的牡丹图案。
广场四周立着九根汉白玉柱,柱高十丈,每根柱顶都蹲着一尊形态各异的瑞兽雕像——麒麟、青鸾、玄龟……雕像口中衔着明珠,明珠在晨光下流转着七彩霞光。
七峰弟子依序而立,青白蓝紫各色道袍在晨光中铺展如画卷。
广场中央立着九座白玉擂台,按九宫方位排布,每座皆三丈见方,边缘刻满防阵符文。
擂台四周升起半透明屏障,在阳光下泛着水波般的光泽——这是护阵,防比试时剑气误伤观者。
辰时正,钟鸣九响。
第一声钟响,云海翻涌。
第二声,群鸟惊飞。
第三声至第九声,一声高过一声,荡得群山回响。
最后一声余韵未绝,天穹忽然破开一道裂隙。
玉清真君踏空而下。
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鹤发用木簪随意绾着,面上含笑,眼神温润如古井。
但他每一步踏出,脚下便生出一朵金色莲花虚影,莲花绽开时,有细微道音缭绕。
走到广场中央高台时,九朵莲花恰好开尽,化作光点消散。
“恭迎宗主!”
千余人齐声躬身,声音汇成洪流,震得广场边古松针叶簌簌。
玉清真君抬了抬手,温声道:“免礼。”
二字出口,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仿佛就在身侧低语。
他环视全场,目光在几位峰主身上顿了顿,最终落在广场东侧——那里站着刚从思过崖放出来的太甲真人,孤零零一人,垂首不语。
“今日大比,三年一度。”
玉清真君声音平缓,“不为争强斗狠,是为砥砺道心,明己所长,知己所短。胜者不必骄,百脉泉机缘七日,望你珍惜;败者不必馁,修道之路漫漫,一时胜负不过微尘。”
他顿了顿,又道:“此次大比前五名,将代表我宗参加四派合开的天渊秘境。秘境凶险,机缘亦大,望诸位量力而行。”
话音落,四道流光自四方峰头掠来。
百花峰主申威最先落地,是个面容清癯的中年女道人,腰间佩剑无鞘,剑身细如柳叶,通体莹白。她落地无声,只朝宗主微微颔首,便站到高台左侧。
青云峰主王道英却是一步一步从山道走来的。
他身材魁梧,比常人高出半个头,方脸阔口,着一身赭色短打,背上交叉负着两柄南瓜大小的铜锤。每走一步,青石板便微颤一下,走到高台前抱拳行礼,声如闷雷:“宗主。”
紫霞峰主石耿丽是御风而至的。
她看起来三十许人,实则修道已过两甲子,一袭紫裙曳地,发髻高绾,眉目间自有雍容气度。落地时袖中飘出三点火星,火星在空中一旋即灭,她已含笑站定。
最后到的,是天剑峰主郑冠中。
他是御剑来的。一柄阔剑长逾五尺,剑身赤红如血,载着他破云穿雾,到广场上空时忽然一分为三,三分为九,九柄剑影绕场一周,引起阵阵惊呼。
剑影归一,郑冠中飘然落在高台中央,朝玉清真君躬身:“宗主,时辰到了。”
玉清真君点头:“那便开始吧。”
郑冠中转身,面向广场。他生得剑眉星目,颌下三缕长须,说话时声音不大,却带着金石之音,清晰传遍每个角落:
“本届大比,共一百二十八人参与。”
“第一轮,抽签定擂,九擂同开,胜者晋级,败者止步。规矩有三:一不可伤人性命,二不可用禁术毒物,三不可借助擂台外之力。违者,废修为,逐出宗门。”
他抬手,袖中飞出百二十八道玉符,如流萤般散入人群。每道玉符都精准落在一名参赛弟子手中。
陈人杰接住飞来的玉符,入手温润。玉符正面刻着“乙三”,背面是个“七”字——乙号擂台,第三场。他抬眼看向乙擂,擂台边已站了七八个弟子,个个气息不弱。
“师弟!”
章青青和范碧莹从人群中挤过来。章青青手里捧着个油纸包,塞进陈人杰手中:“刚蒸的莲蓉糕,你辰时就没吃东西。”范碧莹则递来一瓶玉露:“四级天松玄黄露,三滴,一滴即可让枯竭的丹田灵气复原,万不得已时可用。”
陈人杰接过,还没道谢,就听旁边传来一声轻笑。
“陈师弟好福气,两位师姐这般照料。”
说话的是个黄衫女子,二十出头模样,瓜子脸,丹凤眼,腰间佩着柄细剑。
她笑吟吟走近,目光在章青青和范碧莹身上一转,又看回陈人杰:“早听闻牡丹园出了个阵法奇才,以练气胜筑基,今日总算得见。”
陈人杰不认得她,抱拳道:“师姐是……”
“紫霞峰,李富萍。”
女子拱手还礼,笑容里多了几分认真,“抽签时我看过对阵表,陈师弟若顺利,第三轮或许会碰上我。”她顿了顿,“我修的是火法,最克木属阵法,师弟可要小心了。”
说罢转身离去,紫裙飘飘,所过之处弟子纷纷让路。
范碧莹低声道:“她就是李富萍?听说去年独自深入南荒,以一手‘焚天火雨’烧了座妖窟,回来就筑基了。”
章青青蹙眉:“她特意来打招呼,是示威?”
陈人杰摇头:“是提醒。”他看向李富萍离去的方向,“她若不说,我未必知道她擅火法。说了,便是光明正大的较量。”
正说着,乙擂那边响起钟声。
第一场开始了。
乙擂第一场是两位内门弟子,一个用刀,一个使枪。
刀光枪影在擂台上翻飞,护阵被激得波纹荡漾。陈人杰看了几眼便移开目光——招式虽凌厉,却少了几分灵气,都是按部就班的套路。
他的视线转向其他擂台。
甲擂上,百花峰的王臻已经站定。
她看起来不过双十年华,穿一身月白劲装,长发束成高马尾,腰间悬着两柄剑——剑鞘极细,不过一指宽,鞘身嵌着细碎的蓝宝石,阳光下流光溢彩。
她的对手是个使斧的壮汉,筑基一层,斧刃有风雷之声。
钟响。
壮汉先动,巨斧抡圆了劈下,斧风撕得空气尖啸。
王臻没拔剑,只侧身,脚步一错,人如蝶穿花,从斧影缝隙间滑过。
壮汉连劈七斧,斧斧落空,王臻始终在他三步之内游走,衣角都不曾被碰到。
第八斧时,王臻动了。
拔剑的动作快得只剩残影。两柄剑同时出鞘,剑身薄如蝉翼,剑尖颤动时带起星点寒芒,真如流星划过。一剑点斧柄,一剑刺手腕,叮叮两声轻响,壮汉虎口迸血,巨斧脱手。
胜负已分。
从开始到结束,不过十息。
观战弟子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惊呼。有人喃喃:“这就是流星蝴蝶剑?根本看不清剑路……”
乙擂第二场也结束了。胜者是个使软鞭的女修,鞭法诡谲,缠得对手长剑脱手。钟声再响,执事弟子高喊:“乙擂第三场,牡丹园陈人杰,对天秀峰赵文昌!”
陈人杰深吸口气,纵身跃上擂台。
赵文昌已在对面站定。这是个精瘦汉子,三十左右,筑基一层修为,使一对分水刺。见陈人杰上台,他咧嘴一笑:“陈师弟,练气就敢参赛,勇气可嘉。”
陈人杰拱手:“请赵师兄指教。”
钟响。
赵文昌身形一晃,化作三道虚影,从左右中三路同时扑来。分水刺带起幽蓝寒光,刺尖有水滴凝聚——这是水属性功法,刺中时寒毒会侵入经脉。
陈人杰没动。
直到三道虚影距他仅剩三尺,他才抬脚,踏出第一步。
腾挪诀,云身。
青衫身影如烟消散。赵文昌三刺全数落空,心中一凛,正要变招,忽觉背后风起。他急忙回身格挡,分水刺撞上一柄剑——黑的,剑身无锋,却沉如山岳。
莫邪剑意。
赵文昌被震退三步,气血翻涌。还没站稳,第二剑到了——白的,剑光如月华倾泻,寒意刺骨。
干将剑意。
他勉强架住,虎口崩裂。第三剑、第四剑接踵而至,剑剑循环,生生不息,将他困在方寸之地。
赵文昌怒吼,筑基期的灵力全力爆发,分水刺化作两条水龙,想要冲破剑阵。
但双剑轮转,相生相济,水龙撞上干将剑便蒸腾,撞上莫邪剑便被斩断。
三十息后,赵文昌灵力耗尽,分水刺脱手。
陈人杰收剑,五柄木剑同时归鞘。擂台护阵缓缓落下。
“乙擂第三场,陈人杰胜!”
观战席一片哗然。
“他用的……是两仪剑阵?!”
“练气期能同时操控双剑?这灵力操控得多精细?”
“赵师兄可是筑基一层,竟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陈人杰跃下擂台,周小欣和范碧莹迎上来,一个递水,一个擦汗。旁边有相熟的弟子凑过来恭贺,他一一还礼,目光却飘向其他擂台。
丙擂上,青云峰的牛天龙刚结束战斗。
他的对手是个使双钩的弟子,此刻躺在地上,双钩扭曲如麻花。
牛天龙将两柄铜锤扛回肩上,锤头还冒着白烟——那是高速摩擦空气产生的热。他身高九尺,赤裸的上身肌肉虬结,胸口一道疤痕从肩斜拉到腰,狰狞可怖。
“丙擂第一场,牛天龙胜!”
执事弟子喊出结果时,声音都有些发颤。
牛天龙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他环视四周,目光扫过陈人杰时顿了顿,微微颔首,大步走下擂台。所过之处,弟子自动让开三丈宽的路。
丁擂那边传来惊呼。
陈人杰转头看去,只见擂台上空悬着七柄飞剑。剑长三尺,通体银白,剑身刻满符文,正结成北斗阵型缓缓旋转。阵中困着个使盾的弟子,盾牌已被斩出数十道深痕。
御剑的是个蓝衫青年,二十七八岁模样,面如冠玉,负手立在擂台边缘,手指轻点,飞剑便随他心意而动。正是天剑峰二师兄,王珺阳。
“认输!”使盾弟子大喊。
飞剑骤停,悬在他周身三寸处。王珺阳抬手,七剑归一,飞回他背后剑匣。他朝对手拱拱手,飘然下台,自始至终,脚步未移半寸。
“丁擂第二场,王珺阳胜!”
观战弟子中有人感叹:“‘小剑圣’名不虚传,御剑术已入化境了。”
戊擂上,紫霞峰的李富萍也结束了战斗。她对手是个善用土遁的弟子,可在擂台石板下自由穿行。李富萍只做了三件事:抬手,凝火球,砸下。
火球落地时炸开,化作火网铺满整座擂台。土遁弟子被逼出地面,头发焦了大半,拱手认输。
李富萍收火,朝台下陈人杰所在方向看了一眼,微微一笑。
已擂那边传来兽吼。
陈人杰望去,只见擂台上蹲着只丈许高的黑虎,额生独角,目泛红光。
黑虎背上坐着个灰袍少年,看起来二十六七岁,手里握着支骨笛,正呜呜吹着。他的对手是使长枪的弟子,枪法原本凌厉,但在黑虎扑击下左支右绌,三招就被拍下擂台。
“已擂第一场,田振宇胜!”
少年收起骨笛,黑虎化作黑烟钻回他腰间皮囊。他跳下擂台,经过陈人杰身边时,忽然抽了抽鼻子:“你身上……有阵法的味道。”说完也不等回应,蹦跳着走了。
第一轮比试持续了两个时辰。
日上中天时,六十四名胜者已决出。执事弟子重新抽签,陈人杰抽到“丙九”,第二轮在丙擂第九场。
午间歇战一个时辰。弟子们散在广场四周用餐休息,议论声此起彼伏。陈人杰寻了处树荫坐下,刚咬了口莲蓉糕,就听身后有人道:
“陈师弟。”
回头,见是王珺阳。这位“小剑圣”独自一人,手里拿着个水囊,笑容温和:“方才看了师弟的比试,两仪剑阵用得精妙,尤其那招‘阴阳互济’,颇有古意。”
陈人杰起身:“王师兄过奖。”
“非是客套。”
王珺阳正色道,“阵剑双修之人极少,因阵法重布局,剑道重锋芒,二者心境相悖。师弟能兼修至此,可见天赋非凡。”
他顿了顿,“若第三轮你我相遇,还望全力一战。”
陈人杰抱拳:“必不负师兄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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