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时,天光未透云层。
广场中央的青石板缝隙填了新土,护阵光幕加至七重,流转着七彩霞光。
郑冠中立于擂侧,玄衣上沾着晨露。他看向牡丹园营地,眼神复杂。
陈人杰扶着章青青走来。
章青青换了身干净襦裙,外罩素白披风,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她站定擂台前,仰头望了望那七重光幕,又侧脸看向陈人杰。
“师弟。”
“师姐。”
两人对视片刻,章青青先笑了。
笑容很淡,像初雪落在枯草上,一触即化:“我认输。”
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广场上格外清晰。
郑冠中眉头微皱:“章青青,你确定?”
“确定。”章青青转身,朝高台方向欠身,“弟子伤势未愈,无力再战,自愿退出决赛。”
观战席响起低低的哗然。有惋惜,有不解,也有了然——昨日那般惨烈的伤势,能站着已是奇迹,谁还真指望她打擂?
陈人杰上前一步,想说些什么,却被章青青眼神制止。
她轻声道:“百脉泉七日,莫要辜负。”
说罢,范碧莹和周小欣迎上来扶她,缓步走回营地,素白披风在晨风中微微飘动,背影挺直,却莫名透出孤寂。
三人低声交谈着,渐渐走远。
郑冠中沉默数息,扬声道:“既如此,本届大比魁首,牡丹园陈人杰。”
喝彩一片,掌声一篇,风吹过破损旌旗的猎猎声。这大概是合欢宗历史上最热闹的一次夺冠。
陈人杰站在空荡荡的擂台上,忽然觉得有些寂寥。
颁奖仪式从简。
郑冠中将一枚紫金令牌交到陈人杰手中,令牌正面刻“百脉”二字,背面是合欢宗山门云纹。又赐下一瓶“凝玉丹”、三张保命遁符,便宣布大比结束。
弟子们陆续散去。
陈人杰没回牡丹园,直接去了章青青养伤的静室。
推门时,药味扑面而来。
周小欣正在炉前煎药,胥灵敏坐床边给章青青喂水,范碧莹、邹群则低头整理一匣银针。见他进来,三人都停了动作。
“师弟来了。”胥灵敏起身让座。
陈人杰走到床边。
章青青靠坐在软枕上,双目微阖,呼吸浅促,额角渗出细密冷汗。昨日敷的药已换过,绷带下仍能看出肩部不自然的塌陷。
“师姐的伤……”他看向范碧莹。
范碧莹摇头,声音沙哑:“药堂长老来看过,说精血亏损太甚,经脉断处虽有续接,但灵力运转不畅。静养百日或能恢复,但修为……”
她顿了顿,“怕是保不住筑基三层。”
陈人杰沉默。
他从怀中取出那瓶凝玉丹,倒出一颗。丹药龙眼大小,通体碧透,丹衣上有天然云纹,散发清凉香气。这是元婴期疗伤圣药,有价无市。
“师弟不可!”周小欣急道,“这是你大比所得……”
“我用不上。”陈人杰将丹药放入章青青口中,以灵力助她化开。药力散开时,章青青闷哼一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血色。
陈人杰想了想,盘膝坐下,双手结印。
《回春诀》的心法在脑中流淌——这套峨眉派秘传固本培元之效远超寻常功法。
他调动丹田残存灵力,循经脉运转三周天,掌心渐渐泛起温润青光。青光如雾,缓缓笼罩章青青胸腹。
范碧莹三人屏息看着。
青光渗入绷带,渗入皮肉,渗入断裂的经脉。
章青青身体微颤,额角冷汗更密,但呼吸却逐渐平稳。一刻钟后,陈人杰收功,脸色又白了几分。
胥灵敏上前探查,眼睛一亮:“经脉断处有生机复燃之象!师弟,你这功法……”
“峨眉派《回春诀》。”陈人杰调息片刻,“我修为尚浅,只能助师姐稳住伤势。要完全恢复,还需她自身调养。”
他起身,对三位师姐拱手:“这几日,劳烦师姐们照料。”
范碧莹摇头:“自家姐妹,说什么劳烦。”
她顿了顿,低声道,“师弟,百脉泉修炼事关重大,你且安心去。青青师姐这里有我们。”
陈人杰重重点头,又看了章青青一眼,转身离去。
接下来三日,他每日晨昏各来一次,以《回春诀》助章青青疗伤。效果虽缓,但确实在好转。到第三日傍晚,章青青已能自行坐起,说几句话。
戌时末,郑冠中亲自来请。
“百脉泉已开,随我来。”
百脉泉不在主峰,在天枢峰后山一处隐秘山谷。
谷口有古阵封锁,郑冠中持宗主令符才得以开启。
穿过阵门,眼前豁然开朗。山谷不大,方圆不过百丈,中央一汪泉眼汩汩涌出乳白灵液,灵液汇聚成三丈见方的泉池,池面氤氲着七彩雾气。
雾气中,隐约可见泉底有百道细小脉流,如树根般向四周岩层蔓延。这便是“百脉”之名由来——此地乃合欢宗地脉交汇之处,百道灵脉在此喷薄,灵气浓郁到化作实质。
陈人杰踏入山谷的刹那,浑身毛孔都张开了。
不是形容,是真的张开。阵骨纹路在脊椎处欢快跳动,如饥渴的婴孩见到母乳。
丹田内五个空荡荡的灵根——金木水火土五行空灵根——同时震颤,疯狂吞吸空气中弥漫的灵气。
寻常修士筑基,只需填满一个主灵根。但他不同,五行空灵根需同时填满五个,所需灵力是旁人的五倍,甚至更多。这也是他卡在练气许久的原因——资源不够,灵气不足。
但在这里,问题迎刃而解。
郑冠中递来一枚玉简:“泉眼中心灵气最浓,但冲击也最烈。你量力而行,莫要贪功。七日后我来接你。”
说罢转身出谷,阵门缓缓闭合。
陈人杰褪去外袍,只着贴身劲装,踏入泉池。
水温微烫。灵液浸过脚踝时,磅礴的灵气顺毛孔涌入,冲得他经脉胀痛。他咬牙走到泉眼中心,盘膝坐下,水面没过胸口。
《阴阳诀》运转。
丹田内,五个空灵根如五口深井,开始疯狂吞噬灵气。
金灵根吸收锐金之气,化作金芒;木灵根吞噬草木精华,转为青光;水灵根吸纳寒水之精,凝成白流;火灵根熔炼地火之息,燃起赤焰;土灵根吞纳山岳之魄,聚为黑尘。
五色灵气在丹田中旋转,渐渐形成一个微小的五行气旋。
气旋每转一圈,便炼化一丝灵气,转化为精纯灵力。灵力沿着《阴阳诀》规定的经络运转,淬炼肉身,滋养神魂。
一日过去,气旋凝实一分。
二日,气旋生出模糊纹路。
三日,纹路清晰,隐约结成阵图。
陈人杰沉浸在修炼中,不知日夜。
饿了服辟谷丹,渴了饮灵泉。阵骨纹路在灵气温养下愈发璀璨,淡金光芒透过皮肤隐约可见。
到第五日,丹田内五个灵根已满溢。
金灵根金芒如剑,木灵根青光如林,水灵根白流如渊,火灵根赤焰如日,土灵根黑尘如山。五灵根彼此呼应,五行相生,灵力在体内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但筑基的瓶颈,仍未突破。
陈人杰知道,还缺一个契机——将五灵根彻底融合,化气为液,凝成筑基道台的契机。
他沉入泉底。
泉眼深处,压力陡增。灵液浓稠如浆,每寸皮肤都承受着千钧重压。但灵气也浓郁了十倍不止,几乎化作实质的丝线,钻入他七窍百骸。
阵骨纹路忽然大亮。
淡金光芒透体而出,在泉底映出一片金色光域。
光域中,阵骨纹路如活物般蠕动,延伸,与五行灵力交织。陈人杰福至心灵,以阵骨为引,以灵力为墨,在丹田虚空刻画阵图。
不是寻常阵图,是《阵道本源录》中记载的“五行筑基阵”——以自身五灵根为阵眼,以丹田为阵基,布下内天地大阵。
一笔,金灵根归位。
二笔,木灵根入阵。
三笔,水灵根镇守。
四笔,火灵根点燃。
五笔,土灵根奠基。
最后一笔落下,丹田轰然剧震。
五个满溢的灵根同时崩解,化作五色洪流,涌入阵图。阵图旋转,洪流交融,渐渐凝成一团混沌雾气。雾气翻滚、压缩、凝实,最终化作一方五色道台。
道台分五层,每层一色,对应五行。台基土黑厚重,二层水白深邃,三层木青生机,四层火赤炽烈,顶层金黄锋锐。
筑基,成!
就在道台凝成的刹那,山谷上空风云突变。
原本晴朗的夜空,忽然乌云汇聚。云层厚重如墨,翻滚间雷光隐现,隆隆雷声自九天传来,震得山谷岩壁簌簌落石。
泉池中,陈人杰猛然睁眼。
筑基天劫!
他听玉清真君提过,天资卓绝者筑基时会引动天劫,劫雷淬体,既是考验,也是机缘。但他没想到自己会引来——五行空灵根筑基固然艰难,可天劫……
来不及细想,第一道劫雷已劈下。
粗如儿臂的白色雷光撕裂云层,直落泉池。雷光未至,威压已让池面凹陷三尺,灵液蒸腾如沸。
陈人杰长身而起,踏水而立。他双手结印,五行道台之力涌出,在头顶凝成五色华盖。华盖旋转,硬接雷光。
轰——!
雷光炸碎,华盖剧震,裂开细密纹路。陈人杰浑身一麻,五脏六腑如被重锤击中,喉头腥甜。但他不退,反而仰头望天,眼中燃起战意。
第二道雷光接踵而至,比第一道粗了一倍,色呈赤红,带着灼热天火。
陈人杰踏水而行,腾挪诀施展到极致,身形在泉面拖出残影。雷光擦肩而过,砸入泉池,炸起三丈高的水柱。
第三道雷,青黑如蟒,带着腐蚀阴气。
陈人杰双手虚抓,泉中灵液涌起,化作水龙迎击。水龙与雷蟒相撞,双双湮灭,但阴气却渗入他体内,经脉如被冰针刺穿。他闷哼一声,嘴角溢血。
第四道雷,金黄如剑,锐气逼人。
陈人杰拔出腰间淸罡剑。剑身灌注金灵根之力,化作一道白虹逆斩而上。剑光与雷剑相击,灵剑寸寸碎裂,雷光也削弱大半,余威劈在他左肩,留下一道焦黑伤口。
第五道雷,碧绿如藤,雷光中竟生出草木虚影,缠绕而下。
陈人杰已无力闪避。他站定泉心,双手按在池面。戊土剑意、莫邪剑意、干将剑意、淸罡剑意、青木剑意同时爆发,五色剑气冲霄而起,与雷藤绞杀在一处。
剑气崩散,雷藤断裂。但破碎的雷光仍如雨落下,在他身上炸开朵朵血花。
第六道雷,迟迟未落。
云层却更厚了,雷光在云中积蓄,颜色从白转赤,转青,转金,转碧,最终化作混沌的灰色。雷光未出,威压已让山谷地面开裂,泉池沸腾如煮。
陈人杰单膝跪在池中,浑身浴血,五内如焚。筑基道台布满裂痕,灵力濒临枯竭。阵骨纹路暗淡无光,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但他抬起头,眼中没有惧色,体内泰坦之血燃起。
既然避不开,那就硬抗!
他双手按在胸口,那里是阵骨纹路的源头。
“以我之血,唤汝之名。”
“泰坦之心,开!”
胸口处,淡金纹路骤然炸亮。光芒穿透皮肉,透出血色,在胸膛凝成一个古老符文。符文旋转,爆发出洪荒般的力量。
力量涌入四肢百骸,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道台裂纹弥合,灵力疯狂回升。陈人杰长啸一声,踏空而起,主动冲向云层。
第六道雷,终于劈下。
混沌雷光粗如水桶,所过之处空间扭曲,隐约有阴阳二气流转。这不是寻常劫雷,是“阴阳混沌雷”,金丹修士渡劫时才会出现!
雷光吞没了陈人杰的身影。
山谷外,郑冠中脸色剧变,想要冲入阵门,却被雷霆余波震飞十丈。他死死盯着谷内:“阴阳雷……这小子到底筑的什么基?!”
雷光持续了三息。
三息后,雷光消散。陈人杰从半空坠落,砸入泉池,溅起漫天水花。
他浮在水面,双目紧闭,气息微弱。但胸口处的泰坦之心符文,却清晰可见,缓缓搏动。每一次搏动,便有一缕混沌雷光被吸入符文,转化为精纯力量,滋养肉身与道台。
云层渐散,星光重现。
陈人杰缓缓睁眼。眼中,有金色雷纹一闪而逝。
他感应丹田——筑基道台已彻底稳固,五色分明,灵力如潮。
更奇特的是,道台中央多了一枚灰色雷印,那是阴阳混沌雷留下的印记,蕴含着劫雷本源之力。
筑基一层,成!
且非寻常筑基。五行道台再加劫雷印记,他的底蕴已超越大多数筑基中期。
陈人杰踏水上岸,周身污血与焦痕在灵液浸泡下脱落,露出新生的肌肤,莹润如玉。他握了握拳,感受到体内奔腾的力量,远超练气期十倍不止。
郑冠中冲入山谷,见他无恙,长舒口气:“你小子……吓死我了。”
陈人杰躬身:“让峰主担忧。”
郑冠中摆摆手,仔细打量他,越看越是心惊:“你这筑基气象,我从未见过。五行俱全,雷印加身,还有……”他盯着陈人杰胸口若隐若现的符文,“那是什么?”
陈人杰低头,见符文已隐入皮肉,只留淡淡金痕。他摇头:“弟子也不知,筑基时自然觉醒。”
郑冠中深深看他一眼,不再追问:“罢了,各有缘法。七日之期已到,随我出谷吧。”
两人走出阵门时,东方初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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