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脉泉归来后，章青青已能下床走动。
《回春诀》的温养之力绵长而精微，如春雨渗入干裂大地，一点点修复她受损的经脉。
陈人杰每日晨昏各渡一次灵力，眼见师姐苍白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塌陷的左肩慢慢隆起，心中那块石头才缓缓落地。
这日清晨，章青青在院中试剑。
双剑出鞘时青光流转，虽不及往日迅疾，却多了几分沉稳厚重。她挽了个剑花收势，转头对廊下观望的陈人杰道：“师弟，这功法，疗伤之效确实非凡。”
陈人杰递上温水：“师姐根基未损，恢复自然快些。”
“快？”章青青摇头，“若无《回春诀》，这般伤势至少静养半年。”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师弟，天渊秘境开启在即，你当早作准备。”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脚步声。
郑冠中踏进院子，目光在章青青身上停留片刻，点头道：“恢复得不错。”
转而看向陈人杰，“随我来，宗主有安排。”
主殿偏厅，素女真人已在等候。
她脸色仍有些苍白，但气息平稳，显是闭关疗伤有了成效。
见陈人杰进来，她取出一卷泛黄皮册放在案上：“这是《奔雷霹雳手》，我早年游历时所得。掌法刚猛，需以雷力催动，正合你新得的劫雷印记。”
陈人杰躬身接过。皮册入手微沉，封面无字，翻开第一页，是密密麻麻的手印图解。每幅图旁有蝇头小楷注解，笔力遒劲，透着一股雷霆般的锋锐之意。
“多谢师傅。”
“先别谢。”素女真人淡淡道，“此法修炼需引雷淬掌，痛苦非常。你若受不住，及早放弃，莫要损了根基。”
陈人杰郑重应下。
郑冠中此时开口：“光有掌法还不够。人杰，你五行剑阵虽成，但剑器品阶太低，难以承受劫雷之力。去宗门宝库，兑一柄‘春雷木剑’。”
他递来一面令牌：“这是宗主手令，可入宝库二层。”
陈人杰接过令牌，触手温润，正面刻着“合欢”二字，背面是朵金色牡丹。
宗门宝库建在主峰山腹之中，需穿过三道阵法禁制。守库的是个瞌睡老者，须发皆白，蜷在藤椅里似睡非睡。陈人杰递上手令，老者眼皮都没抬，挥了挥手。
库门无声滑开。
宝库二层比预想中小，不过十丈见方。四壁立着檀木架，架上摆满各式法器。刀枪剑戟、钟鼎印镜，琳琅满目，皆笼在一层薄薄光晕中——那是防护禁制。
陈人杰循着感应走向东南角。
那里立着一截焦黑木桩，木桩上斜插一柄长剑。剑长三尺三寸，剑身非金非铁，呈深褐色，木纹清晰如年轮。奇特的是，木纹间偶有青白电光流窜，发出细微噼啪声。
春雷木剑！！！
传说此木生于雷击之地，历经百年雷淬而成材，铸剑时又引天雷入胚，故剑成自带雷霆属性。虽只是地阶灵器，但论及与雷法的契合，犹胜天阶。
陈人杰伸手握柄。
指尖触及木柄的刹那，剑身雷光骤亮，一股酥麻感顺手臂直冲肩胛。
他丹田内的劫雷印记微微发热，与剑中雷力遥相呼应。剑柄木纹仿佛活了过来，贴合他掌心的纹路，竟生出血脉相连之感。
“就是你了。”
他取剑在手，未急着离去，而是在库中空地试了几招。
春雷木剑挥动时带起青色电芒，剑风过处，空气中有焦糊气味。
最妙的是，剑中雷力与五行剑气并无冲突，反而能融入任何一式中——金雷锐利，木雷生机，水雷阴柔，火雷暴烈，土雷厚重。
演练半个时辰，陈人杰已初步掌握雷剑特性。他收剑入鞘，向守库老者行礼告辞。
老者依旧瞌睡，只在陈人杰转身时，微不可察地掀了掀眼皮。
接下来一月，陈人杰足不出户。
白日练剑。春雷木剑入手，五行剑阵威力陡增三成。尤其是干将剑式，融入雷力后焰光中隐现青白电蛇，温度更炽，速度更快。他尝试将五剑雷力合流，却发现难度极大——五行相生相克，雷霆却属阴阳之变，需找到平衡点。
七日苦思，他在一次雷雨夜顿悟。
雨落如瀑时，他立于院中，任雨水浇透衣衫。春雷在云层滚过，电光撕裂天幕的刹那，阵骨纹路骤然发烫。他福至心灵，以阵骨为引，将劫雷印记之力散入五剑。
金剑染白雷，锐气破空；木剑绕青雷，生机勃发；水剑蕴黑雷，阴柔蚀骨；火剑裹赤雷，焚灭万物；土剑含黄雷，镇压八荒。
五雷分属五行，却同出一源。
剑阵再转时，五色雷光交织成网，网眼间电蛇游走，威力何止倍增。
陈人杰收剑调息，发现这一式对灵力消耗极大，以他筑基一层的修为，最多施展三次便会力竭。
但他不忧反喜——有这一式“五行雷剑阵”作底牌，秘境之中便多了分底气。
夜间练掌。《奔雷霹雳手》分三重境界。
第一重“雷音掌”，掌出隐带风雷之声，震人肝胆；第二重“霹雳手”，掌力凝成实质雷光，开碑裂石；第三重“奔雷劲”，雷劲透体而入，伤人经脉脏腑。
陈人杰有劫雷印记打底，修习事半功倍。不过十日，已摸到第一重门槛。掌风过处，院中老槐枝叶无风自动，簌簌作响，仿佛真有闷雷滚过。
章青青有时来看他修炼，见他一掌劈碎三寸厚的青石板，石板碎屑中隐现焦痕，不禁叹道：“师弟这掌力，已不逊筑基中期。”
陈人杰收掌调息：“师姐谬赞。倒是师姐双剑，恢复几成了？”
“七成。”章青青拔剑虚刺，剑光如练，“可惜精血亏损难补，短时间内难回巅峰。”
两人对练片刻，点到即止。陈人杰发现章青青剑势虽缓，却多了几分圆融老辣，那是重伤后悟得的“守拙”之意。
转眼一月将尽。
出发前日，玉清真君召五人至主殿。
陈人杰、章青青、牛天龙、王珺阳、王立，五人并立阶下。玉清真君目光扫过，在陈人杰身上多停了片刻，缓缓道：“天渊秘境明日开启，地点在岱岳山阴风谷。你们五人代表合欢宗，当同进同退，互为倚仗。”
他顿了顿：“秘境之内，机缘与危险并存。三十年前那次开启，四派折损弟子近五成。你们记住三件事：第一，莫贪；第二，莫信；第三，莫散。”
“弟子谨记。”五人齐声。
玉清真君又赐下五枚护身玉佩，每枚可挡金丹初期全力一击。
最后道：“秘境开启三十日，无论收获如何，期满必须出谷。否则谷口封闭，再等三十年。”
当夜，陈人杰将春雷木剑擦拭三遍，备好丹药、符箓，打坐调息至天明。
次日卯时，郑冠中亲自带队。
出战5人、观看50人，共乘一艘飞舟，舟身刻满浮空阵纹，破云穿雾，向东疾驰。
飞舟速度极快，不过两个时辰，前方出现连绵山影。山势险峻，如巨兽匍匐，最高那座山峰半截隐在云中，正是岱岳山。
阴风谷在山阴处。
飞舟降落时，谷口已聚了三批人马。
最先入眼的是逍遥派。韩青松负手立于阵前，依旧一身血色长袍，只是脸色比上次更苍白几分，显是伤势未愈。他身后站着五名弟子，皆筑基三层以上气息。
最引人注目的是为首那名青年，二十七八岁模样，面容阴柔，眉眼高傲。他腰间佩剑剑鞘镶玉，剑柄缠金，正是秦翔——逍遥派长老秦守私生子，擅长清风剑。
秦翔身侧，王振宇抱剑而立，剑身泛着冰蓝光泽，周身三尺内地面凝霜。
高兰是个冷艳女子，玉女剑斜背身后，目光扫过合欢宗众人时，嘴角勾起若有若无的讥诮。
田超汝扛着杆乌铁霸王枪，枪头红缨如血。
王英豪最奇特，双手戴着皂色手套，指关节处各有一枚利刃，开合间寒光闪烁——这便是金剪刀。
另一侧是昆仑派。
带队的是位元婴长老，青袍道冠，面容清癯，手持拂尘，正是邵睿。他身后五名弟子，衣着整齐划一，气息沉凝，显是矫健有素。
大师兄刘书屏背着一支玉笔，笔杆莹白如玉，笔锋却是玄铁所铸——金刚玉狐笔，可书符布阵，亦可作判官笔点击杀人。
王静双手戴黑色皮套，指节粗大，显是黑煞手修到高深境界。于芬芬腰间别着一对金蛟锏，锏身刻满符文；黎明手持双叉，叉尖泛蓝，似是淬毒。
徐晓东看起来最平凡，瘦小个子，垂手而立。
但陈人杰阵骨微颤，感应到此子袖中藏着极隐秘的灵力波动——那是暗器机括蓄势待发的征兆。
最后是少林派。
清一色橙色布僧衣，脚踏芒鞋。带队的是位白眉老僧，面容枯瘦，双手合十，眼观鼻鼻观心，正是咏信大师。他身后五名武僧，个个精悍。
大师兄龚伟龙最魁梧，肩扛降魔杵，杵头碗口粗，通体黝黑，怕是有数百斤重。其余四人各持齐眉长棍，棍身包铜，立地时青石板微微下陷。
三派人马各据一方，成鼎足之势。
合欢宗飞舟降落，四方目光齐刷刷投来。
韩青松最先开口，声音阴柔：“郑峰主，贵宗来得可有些迟。”
郑冠中不卑不亢：“时辰未至，何来迟之说。”
邵瑞真人捋须笑道：“既然四派到齐，便请释咏信大师主持开启秘境吧。”
白眉老僧睁眼，目光如电扫过众人。
“老规矩，各派五人，不得多带。秘境之内生死各安天命，出谷后恩怨两清。”
他顿了顿，“若有私携‘破界符’等物，妄图滞留秘境内者，四派共诛之。”
说罢，他取出一枚青铜令牌。其余三派带队者也各自取出一枚——四枚令牌形制相同，只是纹路略有差异。
四人对视一眼，同时将令牌掷向谷口禁制。
令牌悬空，射出四色光柱。光柱交汇处，虚空荡起涟漪，渐渐浮现一道三丈高的光门。门内雾气翻涌，隐约可见山川河流虚影。
“秘境已开，入！”
咏信大师一声令下，少林派五僧率先踏入光门，身影没入雾气。
昆仑派紧随其后。
逍遥派秦翔经过合欢宗众人时，侧头看了陈人杰一眼，轻笑：“这位便是以练气之身胜筑基的陈师弟？秘境之中，可要小心了。”
说罢率众入内。
陈人杰面色不变，握剑的手却紧了紧。
章青青低声道：“小心此人。”
郑冠中最后嘱咐：“记住宗主的话。三十日后，我在此等你们。”
五人相视点头，并肩踏入光门。
穿过那道光门时，仿佛有只冰凉的手攥住了五脏六腑，狠狠一拧。
周遭的一切——风声、同伴衣袂的窸窣、甚至自己的心跳——都瞬间被拉长、扭曲，继而陷入一片失重的死寂。
眼前是急速旋转的混沌色块，耳朵里灌满粘稠的嗡鸣。
约莫过了三息，或者更久，脚底才传来坚硬的触感。
那股拧攥之力骤然消失，陈人杰踉跄半步，以剑拄地，才稳住身形。
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视野里的残影与晕眩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全然陌生的天地。
山谷不见了，同门长辈的身影、谷口嶙峋的岩石、乃至来时路径上的草木气息，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们此刻立足之处，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荒原。土地是那种被无数次曝晒又冷却后的焦褐色，板结、坚硬，布满蛛网般纵横交错的裂痕。
那些裂缝宽窄不一，窄的如刀刻，宽的足可容人侧身，深不见底，丝丝缕缕稀薄却凝而不散的黑气，正从裂缝深处无声无息地渗出来，贴着地面缓慢蜿蜒，像是有生命的触须。
天空压得很低，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红色，如同冷却的、半凝的血痂。
不见日月星辰，光源不知从何而来，是那种均匀而黯淡的天光，勉强映照出物体的轮廓，却投不下任何清晰的影子，一切都显得扁平而失真。
极目远眺，荒原尽头是连绵起伏的山脉阴影，山体在暗红天幕下呈现出沉甸甸的漆黑，质地仿佛冰冷的生铁，沉默地切割着天际线。
空气凝滞，吸入肺腑的，并非寻常野外的草木土腥，而是一股混杂了铁锈、湿泥、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
这气息似乎有重量，粘在鼻腔与喉咙，每呼吸一次，体内原本流畅运转的灵力便滞涩一分，如同溪流中混入了粘稠的油污，流转间多了三分晦暗不明的阻力。
王立第一个完全清醒过来。他深吸一口气——尽管那气息令人不适——随即探手入怀，取出一卷色泽陈旧的兽皮。
兽皮边缘已磨损起毛，看得出被多次展开又卷起。
他小心地将地图在面前略显平整的地面上摊开，图上的墨迹并非纯黑，隐隐泛着暗红，似是掺入了某种特制的颜料，线条勾勒出扭曲的山川、林地与河流标记，旁边是蝇头小楷的注解，字迹因年代久远而有些模糊。
“我们现在的位置，”王立的手指落在地图边缘一个简陋的叉形标记旁，声音压得低沉，在这片死寂的荒原上却异常清晰，“按前辈们的记述推算，应该是‘腐骨荒原’的西北边缘。”
他的指尖向东移动，划过一片用细密短线表示丛林的地带，“往这个方向，约三百里，是‘泣血林’。
林中有一种血精草，是炼制‘赤阳丹’的主材之一，但林内瘴气重，据说有血蝠栖息。”
接着，指尖转向南方，点在一处绘有水波与闪电符号的区域，“往南四百里左右，是‘雷泽’。
那里终年阴云密布，时有落雷，泽中可能孕育‘雷明珠’，对修习雷法之人益处不小，但地势险恶，雷击无常。”
他的手指继续向西，指向一片更加模糊、几乎没有任何详细标注的空白地带，“往西……”
就在他吐出“往西”二字，话音尚未完全落下的刹那——
“嘶嘶——！！！”
一声难以形容的凄厉兽吼，毫无征兆地从荒原深处炸裂开来！
那声音极其遥远，却又仿佛贴着耳膜嘶喊，穿透了凝滞的空气，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暴戾、痛苦与饥饿，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吼声引起的并非仅仅是听觉的震撼，脚下的焦土似乎都随之微微一颤，远处几缕原本缓慢游弋的黑气，被声浪搅动，猛地加速盘旋起来。
地图上，王立手指所指的那片西方空白，仿佛因这声兽吼，而蒙上了一层更加深重的不祥阴影。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从地图上抬起，投向吼声传来的、荒原那深不可测的黑暗腹地。手中兵刃，不约而同地握紧了几分。这秘境的第一课，来得如此迅猛而直接。
吼声震得地面微颤，远方地平线上，隐约有巨大黑影蠕动。
王珺阳背后剑匣轻鸣，牛天龙握紧双锤，章青青双剑出鞘半寸。陈人杰深吸口气，春雷木剑入手，剑身雷光流转。
秘境三十日，开始了。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光门闭合的刹那，谷外三派带队者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释咏信大师双手合十，低诵佛号。
韩青松则冷笑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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